現今 江蘇鎮江 ） 到 隔 江 相望 的 瓜洲 ， 做 了 一 首 題名 〈 泊船 瓜洲 〉 的 詩 ： 京口 瓜洲 一 水 間 ， 鍾山 只 隔數 重山 。 春風 又 綠江 南岸 ， 明月 何時 照 我 還 ？ 詩 中 「 春風 又 綠江 南岸 」 的 「 綠 」 字 ， 寫盡 了 春風 拂 過 、 麥浪 起伏 、 春草 碧綠 、 生機勃勃 、 春意盎然 的 江南 水岸 景色 ， 完全 印證 唐朝 詩人 王維 「 詩 中 有 畫 ， 畫 中 有 詩 」 的 境界 ， 卻 不 是 王安石 隨手 拈來 ， 而是 換 了 一 字 又 一 字 、 非常 辛苦 的 反覆 推敲 得來 的 ： 春風 又 「 到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過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入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滿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盈 」 江 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逾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鬧 」 江南岸 → 春風 又 「 綠 」 江 南岸 最後 才 改得 的 這 個 「 綠 」 字 ， 不僅 可 當 動作 ， 更 把 「 綠油油 」 直接 帶進 白紙 黑字 ， 點亮 了 王安石 的 整 首 詩 ！ 始於 能 達 ， 終於 立言 會 寫 幾 個 字 的 人 ， 舞文弄墨 的 最 低 要求 ， 是 要 能 表達 意思 。 0 說話 ， 最 基本 的 要求 是 讓 人 聽懂 。 同樣 的 ， 寫 東西 不必 牽扯 太多 ， 最 基本 的 要求 是 讓 人 看懂 。 q 在 古人 眼 中 ， 提筆 作文 、 撰述 著書 ， 可是 一 件 了不得 、 莊嚴 慎重 、 不可 等閒視之 的 大事 。 他們 認為 ： 文章 文采 都 是 由 自然 之 道 所 生 ， 其 內涵 非常 隆盛 偉大 ， 和 天地 同生 ， 並駕齊驅 ！ w 《 文心雕龍 》 第一 卷 的 五 篇 分別 是 〈 原道 第一 〉 〈 征聖 第二 〉 〈 宗經 第三 〉 〈 正緯 第四 〉 和 〈 辨騷 第五 〉 ， 闡明 寫作 總 原則 和 基本 文學 觀點 。 對 自己 創作 《 文心雕龍 》 ， 能 本於 道 的 本旨 ， 師法 聖賢 ， 體例 依循 經書 ， 文采 酌取 緯書 ， 變化 參考 《 楚辭 》 ， 達到 自設 的 「 文 之 樞紐 」 — 撰文 所 要 掌握 的 關鍵 ， 劉勰 顯然 相當 滿意 。 e 因為 有 「 本乎 道 ， 師乎 聖 ， 體乎 經 ， 酌 乎 緯 ， 變乎 騷 」 的 文 之 樞紐 ， 所以 中國人 有 了 「 文以載道 」 的 說法 ： 文字 創作 一定 要 闡述 道理 的 內涵 。 r 文字 創作 既然 不 是 泛泛 之 事 ， 則 書寫 的 終極 之 境 ， 當然 也 是 有 大 格局 的 ； 書寫 的 終極 之 境 ， 就 是 立言 。 中國人 的 觀念 中 ， 富貴榮華 不 算 不朽 ， 只 有 三 事 可以 歷經 千萬 年 而 不 墜 ， 稱之為 不朽 ： 第一 是 立德 ， 其次 是 立功 ， 再次 是 立言 。 那 富貴 榮華 ， 即使 是 受 了 朝廷 冊封 ， 得到 賜姓 之 尊 ， 宗廟 受祀 ， 每 世 都 有 人 祭拜 ， 但 國家 亡 了 尊榮 也 就 沒 了 ， 稱不上 不朽 。 t 其中 立言 就 是 文字 創作 、 著書 立說 ， 雖 居 三不朽 之末 ， 但 也 足以 傳世 。 宇宙 無窮無盡 ， 普通人 和 賢才 混雜 ， 要 能 出類拔萃 ， 只有 靠 發揮 一己 的 智慧 和 才 能 方 可 做到 。 歲月 時間 飛速 流逝 ， 性靈 不能 永久 存在 ， 要 使 功業 名聲 留傳 下去 ， 靠 的 只有 寫作 。 而 人 的 形貌 像 天地 ， 性情 由 五行 所 決定 ， 耳目 像 日月 ， 聲氣 如 風雷 ， 超出 萬物 ， 算是 最 有 靈智 的 了 。 但是 人 的 形體 如 草木 一般 脆弱 ， 只 有 聲名 可以 勝過 金石 的 堅硬 ， 是 以 君子 處世 ， 應該 樹立 德行 建立 言說 ！y 看到 《 文心雕龍 》 勉勵 君子 樹德 建言 ， 在 此 要 就 立言 這 項 不朽 多 說 一 句 話 。 立言 者 ， 先行 其 言 ， 而後 從之 ； 所以 立言 者 必 已 先 立 了 德 。 大多數 立言 者 ， 以 文字 語言 建立 事功 ， 也 都 算 立 了 功 。 立言 者 其實 必須 立德 、 立功 、 立言 三位一體 ， 只是 以 立言 突顯 其 主力 罷了 ！ 濫寫 、 寫 爛 ，文 以 載道式 微文 以 載道 ， 寫本 有益 人群 的 書 ， 那 是 千秋 大業 ； 為 一 部 經典 古籍 加註 詮釋 ， 弘揚 道 、 神 、 聖 、 賢 的 教誨 ， 可以 算是 萬 世 宏功 ！ u 但 人 寫下 的 ， 未必 都 是 對 人 有益 的 內容 。 明朝 呂坤 把 書 分為 九 類 ： 全 書 、 要書 、 贅書 、 經世 之 書 、 益 人 之 書 、 無用 之 書 、 病道 之 書 、 雜道 之 書 、 敗俗 之 書 ； 並且 感嘆 ： 在 他 當世 書籍 泛濫 ， 贅書 、 無用 之 書 、 病道 之 書 、 雜道 之 書 、 敗俗 之 書 充斥 於 世 。 呂坤 如果 活 在 今世 ， 想必 欲 哭 無 淚 。 今世 與 古代 相比 ， 古代 不 識字 、 不會 寫 的 人 比例 較 高 ， 當今 多數 地區 教育 普及 ， 人人 識字 、 人人 能 寫 。 今世 文字 創作 的 數量 雖 較 古代 有 百千萬 倍 之 成長 ， 但 都 落在 對 世人 甚 無 益處 的 贅書 、 無用 之 書 、 病道 之 書 、 雜道 之 書 和 敗俗 之 書 之類 。 而 劣幣 驅逐 良幣 ， 對 世人 有益 的 創作 ， 如 全 書 、 要書 、 經世 之 書 和 益人 之 書 等 ， 反倒 愈來愈 少 問世 了 。 古代 受到 傳播 方式 和 載具 的 限制 ， 要 把 文字 創作 付梓 印行 已 是 不易 ， 遑論 廣為 傳播 ； 今世 傳播 方式 和 載具 泛濫 ， 任何 人 有 了 一 個 想法 ， 即使 是 即興 的 、 片段 的 、 不 完整 的 、 甚至 支離破碎 的 思緒 ， 都 能 以 文字 記錄下來 在 彈指 之間 即時 傳播出去 。 也 因為 記錄 和 傳播 思想 的 便利性 ， 寫作 不再 具有 門檻 ， 道 、 神 、 聖 、 賢 強調 的 「 文心 」 與 「 雕龍 」 ， 古代 文人 「 一字 千金 」 、 「 拈 斷 數 莖鬚 」 、 「 僧敲月 下門 」 、 「 春風 又 綠江 南岸 」 等 寫作 功夫 都 不再 是 文字 創作 的 準繩 ； 隨手 拈來 、 即興 之 作 、 立刻 反應 才 是 考慮 的 因素 。 文字 創作 的 內容 也 有 顯著 改變 ： 古代 文以載道 ， 各 朝 各 代 的 經典 沒有 不 在 闡述 「 道 」 的 ； 今世 每 天 推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