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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悶著 一 口 難熬 的 火氣 , 覺得 這 個 旅行 的 開端 跟 我 的 想像 實在 差 太 遠 。 還 遠 沒 見到 貧民窟 、 大篷車 、 安養院 , 眼前 只 是 一 堆 奇裝異服 和 各 國 各 色 各 種 語言 的 歌舞 訓練 。 當然 , 是 為 未來 路 上 的 慈善 義演 做 準備 。 但 每日 不停 地 解釋 , ﹁ I am not f rom Beijing .
﹂ 總是 令 我 感到 乏味 。 這些 來自 丹麥 鄉村 、 南美 離島 、 孟加拉 、 墨西哥 、 斯洛伐克 , 甚至 是 美國 大 城市 的 不少 年輕人 , 所 熟知 的 中國 地名 唯有 北京 。 然而 , 他們 所 知 和 誤以為 我 ﹁ 故鄉 ﹂ 的 那 個 北京 , 顯然 不 是 新聞 、 霧霾 、 旅遊 地圖 和 奧林匹克 背後 的 那 一 個 北京 。 是 的 , 耳朵 裡 依舊 嗡鳴 著 北京 地鐵 的 嘈雜 , 盜版 書碟 小販 的 吆喝 和 地下 通道 的 唱詞 , 鼻腔 裡 還 有 鼓樓 的 滷煮 、 新 街口 的 驢打滾兒 、 巷弄 裡 冰糖 葫蘆 煎餅 果子 , 味道 擁抱 著 味道 在 打轉 。 我 的 腳步 卻 不再 停留 於 天橋 、 街市 、 胡同 、 老 劇場 、 城中村 、 地壇 書市 、 採訪 路 上 和 人才 市場 。 眼神 的 旅途 不再 會 掠過 鳥巢 、 廣場 、 酒吧 、 藝術 工廠 和 大 褲衩 。 這 個 若即若離 的 城市 , 通常 有 一 張 不易 被 看見 的 臉 , 掩藏 在 拾荒 、 蟻居 、 找工 、 上訪 的 人群 中 。 我 根本 從未 真正 認識 過 它 。 在 與 它 面對面 , 尚未 完全 熟悉 的 四 年 之後 , 我 已經 瞬間 移步到 ﹁ 間隔年 ﹂ 的 隊伍 中 。 不 只 是 畢業 與 穩定 工作 的 間歇 , 不 只 是 理想 與 現實 的 停頓 , 而是 陌生 與 更 陌生 的 間隔 , 異鄉 去 來 1/ 樹 上 的 馬克思 循規蹈矩 與 疲於奔命 之間 微微 喘出 的 一 口 氣 。 選擇 上路 的 這 個 夏天 , 北京 還 未 遠去 , 又 一 個 異鄉 撲面 而 來 。 剛 加入 這 支 公益 旅行 的 團隊 時 , 我 嚴重 懷疑 自己 那些 不明 來路 的 勇氣 。 怎麼 就 這樣 出發 了 ? 那些 醞釀 在 童年 和 青春期 的 浩蕩 出國 方式 : 申請 名校 、 拿 獎學金 、 當 外交官 、 派駐 海外 採訪 、 嫁給 洋人 、 做 無 國界 醫生 、 科考 探險 — — 如今 , 哪 一 個 都 不 是 。 哪 一 個 都 很 遠 。 我 就 這樣 出現 在 美國 丹佛市 了 。 這 個 之前 根本 未 聽 過 的 地方 , 不 是 紐約 芝加哥 波士頓 , 也 不 是 華盛頓 拉斯維加斯 。 一 個 據說 出生 於 海邊 的 棕色 美國 姑娘 , 開 著 大卡車 來 接機 。 車 裡 放 著 語速 驚人 的 唱詞 , 也 沒 把 陷 在 時差 裡 的 我 拽出來 。 反應過來 時 , 我 已經 毫無 退路 地 杵 在 一 群 各 色 膚色 的 陌生人 面前 。 他們 咆哮 著 站成 兩 行 , 讓 我 從 手臂 們 搭就 的 ﹁ 人橋 ﹂ 下面 鑽過去 。 這 種 特別 的 歡迎 方式 , 使 我 在 被 睡意 壟斷 的 意識 裡 , 進入 一 片 前所未有 的 森林 。 那 一雙雙 瓷白 的 、 炭黑 的 、 褐紅 的 、 蜜糖色 的 、 茂密 的 、 乾旱 的 腿 們 在 我 眼前 退後 。 它們 主人 的 笑臉 , 我 一 個 都 沒 記住 。 作為 正式 進入 團隊 的 最後 一 位 , 我 似乎 理所應當 一來 就 淹沒 在 他們 的 歡呼 中 。 只有 我 是 局外 的 。 他們 額外 關照 我 , 因為 我 是 新來 的 。 從小 就 在 學習 的 英文 , 這 一 刻 也 不 很 靈光 。 因為 有時候 語言 不僅 不能 打破 牆 , 還 正好 相反 。 同 是 前來 做 義工 , 他們 每 一 個 人 都 比 我 更 清楚 這 趟 旅行 的 意義 , 每 一 個 人 都 比 我 更 熟悉 彼此 。 他們 是 習慣 用 擁抱 、 親吻 問候 的 年輕人 ; 他們 插科打諢 的 有色 冷笑話 是 令 中文 思維 費 解 的 謎 ; 他們 隨時 都 掛 在 嘴 邊 的 讚美 有時候 令 人 難 辨 真假 , 因為 對 誰 都 一樣 ; 他們 會 搶 著 學習 我 的 中文 名字 發音 , 但 可能 轉 過 背 就 忘 了 ; 他們 喜歡 席地而坐 , 躺 在 彼此 的 大腿 上 休息 , 但 親密 的 善意 並 不 就 意味 著 雙方 已 是 朋友 。 如果 可以 的話 , 當時 的 我 , 恨不得 能 遙控 另 一 個 自己 , 替 我 面對 他們 , 模仿 相似 的 腔調 回應 , 並 隨時 準備好 放出 職業 笑容 — — 而 真正 的 自己 , 只要 倚牆角 而 立 , 沉默 看 著 就 好 。 最初 的 兩 周 , 大多 是 這樣 過去 的 。 我 常常 和 日本人 、 孟加拉人 、 墨西哥人 、 菲律賓人 在一起 。 和 少數 幾 位 瑞典人 、 德國人 哈拉 幾 句 。 與 那 群 自由 狂野 的 ﹁ 主流 群體 ﹂ , 總 有些 距離 。 嗓音 和 皮膚 一樣 亮麗 的 金髮 美女 , 見 誰 都 是 ﹁ darling ﹂ 、 ﹁ sweetest ﹂ 然後 一起 以 相同 造型 自拍 ; 臉 上 有 小雀斑 的 新英格蘭 男生 , 是 因 搞怪 受 歡迎 的 街舞 能手 , 來去 只 會 用 曖昧 的 笑 和 口哨 打招呼 ; 通曉 七 種 語言 的 棕色 男生 , 則 是 天生 有 領導慾 的 混血 演說 狂 , 一 張 口 便 打通 歐亞大陸 — — 稍微 注意 , 總 能 發現 他們 的 共同 特質 : 熱情 、 好動 、 能 言 、 精 1/ 樹 上 的 馬克 思力 旺盛 和 表現慾 無 處 不 在 。 這些 嘰嘰喳喳 的 年輕人 , 似乎 隨時 都 能 跳躍 和 尖叫 , 二十四 小時 Party 待命 狀態 。 說 不 完 的話 , 天然 動態 的 身體 , 四處 溜達 的 荷爾蒙 , 永 無 終結 的 喧鬧 。 我 幾乎 有 一 刻 開始 後悔 , 本 以為 選擇 了 一 條 非主流 的 寂寞 勞動 公路 , 卻 偏偏 掉進 絢麗 又 刺眼 的 山洞 宴會 。 吵吵嚷嚷 的 團隊 裡 , 只 有 一 個 人 例外 。 他 的 眼 裡 時而 是 失焦 的 霧色 , 時而 是 我們 旅行 起點 科羅拉多 山林 的 那 種 藍莓色 晴天 。 他 是 抽離 的 溫度計 , 不 必要 的 時候 從不 靠近 人體 , 一旦 需要 了 , 給出 測試 數據 便 即可 離開 。 溫度 都 不 是 自己 的 。 他 是 隨時 整裝待發 的 色彩 戰士 , 身 上 披 著 花花綠綠 的 紙張 — — 我們 團隊 的 貼紙 、 噴繪 、 宣傳 海報 , 匍匐 在 這 個 活 廣告牌 上 , 煥發 沉默 的 生機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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