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 說 了 。 達麗 那 時候 站 在 樓上 看 著 ， 並 不 急於 到 樓下 解決 現場 的 語言 問題 。 她 沉溺 於 滿足 和 歡喜 ， 默默 享受 這 種 奇異 的 幸災樂禍 。 不 知道 算 不 算 捉弄 ， 達麗 是 故意 不 ﹁ 講 ﹂ 英文 的 。 她 用 英文 寫下來 交流 ， 幾乎 身臨 其 境瓷人 的 侷促 屏息 — — 一直 陷於 西班牙語 陰涼 而 陌生 的 世界 ， 偶爾 才 被 英文 單詞 普照 的 快感 。 她 樂此不疲 。 達麗 回到 床 上 。 順著 跌落 的 目光 ， 她 看到 書桌 上 印 著 熊貓 的 簡陋 瓷杯 、 扇子 、 手鏈 、 油膩 的 彈子球 ， 古怪 的 小 屏風 — — 甚至 還 有 一 個 指甲蓋 大小 的 圓形 鐵盒 ， 散發出 一 種 薄荷 、 蔥頭 、 燒焦 的 破 布條 、 蒼蠅 死屍 、 兩 比索 的 腐爛 牛油果 交錯 的 詭異 氣味 。 都 是 她 送 的 。 另 一 個 瓷人 ， 十五 歲 女孩 ， 叫 ﹁ Fu ﹂ ， 福。 中文 老師 說 過 ， 快樂 ， 祝福 的 意思 。 重新 掏出 關於 福 的 記憶 。 達麗 感到 甜蜜 又 痛苦 。 或許 那 條 裝死 的 魚 也 是 從 過去 游出來 的 ， 在 自己 並 未 察覺 的 時候 。 記憶 中 的 福有 一 種 蒼白 與 蠟黃 交雜 的 美 。 她 個頭 小小 ， 皮膚 鍍 了 一 層 月光 ， 亂蓬蓬 的 劉海 總是 泡 在 汗水 裡 。 笑起來 ， 很 淺 ， 吐出 舌頭 小 魚 樣 搖擺 。 鉛筆 似的 腿 ， 晃 在 空蕩蕩 的 褲腿 裡 ， 手臂 很 長 ， 手指 很 長 ， 乾淨 的 蔫 。 第一 次 認識 她 時 ， 達麗 才 十 歲 。 叫做 ﹁ 山坳 ﹂ 的 街 上 ， 丹尼爾 大個子 的 店 是 出名 的 破爛 之 家 。 各 種 稀奇古怪 的 布藝 、 首飾 、 佛像 、 玉石 玩意兒 ， 都 有 著 清一色 偽劣 的 質地 ， 明晃晃 的 顏色 ， 東方 異域 特質 。 大個子 的 爹 是 個 乾蔫 的 老頭 。 傳說 早年 娶 了 瑪雅人 ， 他 老婆 生 了 個 怪 胎 後 就 逃走 了 。 後來 收養 了 一 個 兒子 取名 丹尼爾 。 父子倆 白天 開店 ， 晚上 就 混 黑道 。 不 知 是 哪 個 毒梟 大佬 旗下 的 ， 在 邊境 有 好多 買賣 。 所以 他們 時常 搞 些 古怪 玩意兒 到 破爛店 裡 ， 人們 見怪不怪 。 達麗 一直 被 瑪利亞 禁止 接近 那 家 店 。 但 她 依然 對 大個子 一 家 恐懼 中 充滿 嚮往 。 只是 很 奇怪 ， 那些 貨 2/月 在 遮蔽 之 處品 看上去 根本 沒 人 敢 買 ， 不 知 靠 何盈利 。 有 一 天 ， 破爛店 裡 多 了 一 件 有史以來 最 新奇 的 ﹁ 破爛 ﹂ 。 一 個 小女孩 。 眼睛 彎彎 向 上 揚起 ， 像 兩 枚 小 月亮 。 她 在 那裡 看店 ， 大 個子父子 常常 不 在 。 人們 傳言 那 是 從 中國 買來 的 童工 。 也 有 人 說 是 會 被 獻祭 邪教 儀式 的 性奴 。 還 有 人 說 那 個 從不 開口 的 孩子 ， 是 個 小 妖怪 。 達麗 終於 和 ﹁ 小 妖怪 ﹂ 碰面 。 又 被 法蘭西斯科 暴打 的 一 天 。 瑪利亞 和 哥哥 們 回 娘家 了 ， 達麗 一 個 人 衝進 半明 半 暗 的 黃昏 。 疼痛 在 手臂 和 腿 上 游動 。 行進 很 艱難 。 她 在 垃圾堆 坐下來 ， 兇猛 地 哭 。 許久 ， 又 腫 又 黑 的 眼睛 才 看到 小 妖怪 也 坐 在 那 望 著 自己 。 委屈 很 清晰 地 再次 湧上來 。 毫無 害怕 。 達麗 開始 新 一 輪 兇猛 的 哭 。 她 感覺 不 出 小 妖怪 的 情緒 。 只 看到 兩 枚 小 月亮 微微 鞠躬 ， 才 意識到 那 大概 是 安慰 的 笑 。 她 停下來 。 她 也 停下來 。 她 與 她 之間 ， 是 漸漸 深重 的 黑暗 。 根本 沒有 任何 語言 的 流通 。 但 分明 有 靜謐 在 流通 。 這 種 靜謐 本身 成為 一 種 聲音 ： 穿過 死蔭 之 地 ， 踩 在 鬼火 青苔 上 ， 黑洞洞 的 空氣 互相 摩擦 ， 被 灼燒 得 發響 ， 一點 也 不 痛 。 達麗 覺得 自己 與 破爛店 做成 了 一 樁 令 人 驕傲 的 秘密 買賣 。 她們 交換 沉默 。 也 交換 慰藉 和 共用 同 一 個 小 世界 的 特權 。 小 妖怪 猛 吸 鼻子 ， 用 手 擦擦 稀薄 的 臉 ， 在 更 靠近 達麗 的 地方 坐下來 。 達麗 展開 四肢 ， 地圖 一樣 的 痕跡 瞬間 打開 ， 刺痛 也 變 得 鬆弛 起來 。 甚麼 也 不用 問 。 但是 達麗 可以 感覺 旋即 轉動 的 空氣 ， 是 小 妖怪 的 呼吸 輕輕 吹過來 的 。 你 從 哪兒 來 ？ 那 你 呢 ？ 你 叫 甚麼 ？ 你 害怕 嗎 ？ 你 為甚麼 哭 ？ 這些 都 不用 說出來 。 達麗 覺得 自己 似乎 懂 了 一切 。 十 歲 女孩 的 世界觀 在 這 一 刻 打開 最 寬廣 真實 的 門 — — 小 妖怪 不 是 妖怪 。 這 是 多麼 顯而易見 的 事實 啊 。 看到 她 的 胳臂 露出 刺青 ： FU 。 還 有 一 個 達麗 不 認識 的 字 。 是 瓷人 的 語言 ， 都 是 後來 知道 的 ， 達麗 上 中學 時 知道 那 叫 漢字 。 她 報名 上 了 中文 學校 。 她 知道 了 小 妖怪 叫做 福 ， 來自 中國 的 小島 海南 。 2/月 在 遮蔽 之 處 誰 買 的 ， 誰 賣 的 ， 不 知道 。 也 沒有 問 。 她 只 需要 知道 這 個 瓷人 不 是 妖怪 ， 是 她 的 朋友 。 兩 個 女孩 的 探索 之 旅 遍及 山坳街 大大小小 的 角落 。 她們 總是 相遇 在 垃圾堆 的 黃昏 。 很少 說話 ， 只 聽見 裙角 、 腿 、 空氣 、 傷口 擦來擦去 的 聲音 。 但是 達麗 是 知道 的 ， 福 懂 西班牙語 的 。 她 在 破爛店 的 時候 ， 認得 店 裡 每 一 件 破爛 ， 會 算帳 ， 還 會 聽 電話 。 可是 除此以外 ， 她 都 不 和 人 說話 的 。 唯一 的 例外 是 知道 達麗 在 去 上 中文課 後 ， 她 破天荒 對 達麗 講 了 一 句 ： Hola !
 
︵ 你 好 ︶ 達麗 回答 ： Ni — — hao !
 
福 便 笑 ， 一直 笑 。 乾淨 的 小 月亮 彎彎 點頭 。 福 十 歲 時 ， 達麗 開始 教 她 寫 西班牙語 單詞 。 學到 ﹁ China ﹂ ， 垃圾堆 裡 拽 過 一 個 瓶子 ， 上面 的 ﹁ Hecho en China ﹂ ︵ 中國 製造 ︶ 還 在 熠熠 閃光 。 後來 ， 達麗 乾脆 帶 著 福 一起 去 上 中文課 。 福 開始 從 破爛店 裡 偷出 扇子 、 絲巾 、 印章 、 瓷杯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