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 妻子 由 母親 包辦 ， 明媒正娶 、 三從四德 ， 還給 他 生 了 兩 個 兒子 ， 可以 說 是 個 「 完美 」 的 妻子 ， 但是 ， 海瑞 仍 要 納妾 ， 他 堅信 ， 納妾 和 娶妻 一樣 天經地義 、 合理 合法 ， 納妾 多少 ， 就 像 現代 軍人 肩章 上 的 花 ， 數量 多少 ， 代表 主人 的 「 自身 價值 」 。 可是 ， 每當 海瑞 和 妻妾 「 臨床 」 時 ， 即使 在 帳帷 內 ， 他 也 恪守 分寸 ， 彬彬有禮 ， 保持 著 一 個 正派 讀書人 的 體面 尊嚴 。 上床 前 ， 他 將 脫下 的 衣服 疊好 ， 對 妻妾 淡淡 微笑 ， 彷彿 略 有 感激 與 歉意 ， 妻妾 平日 緊張 的 心情 一時 得以 放鬆 。 海瑞 也 是 有 血 有 肉 、 有 七情六慾 的 人 啊 ！ ＊ 嘉靖 四十五年 （ 西元 一五六六年 ） 二月 ， 「 書呆子 」 海瑞 犯上 了 「 軸 」 勁 ， 給 嘉靖 上 了 一 道 披瀝 肝膽 的 〈 治安疏 〉 ， 即 著名 的 〈 直言 天下 第一 事 疏 〉 。 他 此時 對 皇上 抱 著 既 希望 又 失望 的 複雜 心情 ， 他 的 「 忠君 」 意識 使 他 仍然 幻想 「 英明 偉大 」 的 皇上 ， 也許 會 納諫 ， 這樣 ， 大明 中興 就 指日可待 ， 使 他 抱有 希望 。 但是 ， 他 又 深知 ， 皇帝 永遠 是 正確 的 ， 指出 皇帝 過失 ， 就 犯 了 欺 君 之 罪 ， 必 死 無疑 ， 他 又 感到 不可能 指望 皇上 納諫 ， 甚至 還 會 招來 殺身 之 禍 。 他 以 失望 的 心情 買 了 一 口 棺材 ， 準備 以 身 殉國 。 海瑞 這 個 讓 王陽明 的 理學 給 洗 了 腦 的 書呆子 ， 向 嘉靖奏 道 ： 皇帝 應對 天下 百姓 和 萬物 負有 極 大 的 責任 ， 任何 一 位 皇帝 ， 能否 盡到 自己 作為 一 個 君主 的 責任 ， 關鍵 在於 能否 讓 臣民 暢所欲言 地 講出 自己 要 說 的 話 ， 這樣 才 能 「 正 君 道 ， 明 臣職 、 求 萬 世 治安 」 。 陛下 一意 迷戀 修道 ， 雖然 您 富有 四海 ， 卻 不 想想 這 都 是 民脂 民膏 ； 您 大肆 修築 道觀 ， 二十多 年 不理 朝政 ， 使得 整 個 國家 綱紀 廢弛 、 腐敗 昏暗 ， 文官 貪錢 ， 武將 怕死 ， 民不聊生 ， 經常 水旱 ， 盜賊 猖獗 。 現在 這 個 險惡 不堪 的 局面 是 陛下 登基 以來 前所未有 的 。 陛下 耗費 鉅資 修道 ， 日甚一日 ， 百姓 家家 窮 得 空空如也 ， 大家 都 說 ： 「 嘉靖 者 ， 言 家家 皆 淨 ， 而 無 財用 也 。 」 天下人 不 敢 對 陛下 講 真話 ， 已經 很 久 了 。 陛下 的 錯誤 太多 了 ， 最 大 的 錯誤 就 是 迷信 道教 而 修 醮 ， 希望 長生不老 ， 得道 成仙 。 鼓動 陛下 修道 的 陶仲文 ， 您 尊稱 他 為 「 師父 」 ， 他 已經 死 了 。 他 都 不能 保住 自己 長生不老 ， 怎麼 可能 使 陛下 長壽 ？ 至於 什麼 天賜 仙桃 藥丸 ， 都 是 矇騙 您 的 怪妄 之 舉 ， 您 怎麼 就 看 不 出來 呢 ？ 陛下 信以為真 ， 實 為 大錯 。 可憐 的 中國書 呆子 ， 總 像 東郭 先生 一樣 ， 對待 惡 狼 ， 一向 以 慈悲 為懷 ， 根本 不 看看 對方 是 個 什麼 東西 。 海瑞 更 是 天真 得 可愛 ， 幼稚 得 可笑 。 他 在 本奏疏 的 最後 ， 竟然 異想天開 地 渴望 嘉靖 ， 只要 痛改前非 、 幡然 悔過 ， 就 可以 成為 堯舜 之 君 。 他 寫道 ： 陛下 如果 真的 知道 齋醮 無益 ， 一旦 幡然悔悟 ， 每 日 上朝 ， 和 朝臣 講求 天下 利害 ， 洗 數十 年 之 積誤 ， 置身 於 堯 、 舜 、 禹 、 湯 、 文 、 武 之間 ， 使 諸臣 洗去 數十 年 阿諛 迎奉 皇上 的 恥辱 ， 成為 歷史 名臣 ， 天下 何 憂 不治 ？ 萬事 何憂不理 ？ 這 只 靠 陛下 振臂 一 揮 就 可以 做到 ！ 海瑞 大概 永遠 不可能 明白 ， 嘉靖 庸劣 愚癡 已 病入膏肓 ， 他 先天 就 不 是 仁君 的 料 ， 後天 也 不 是 明君 的 胚子 ， 跟 他 談 堯舜 無異 白費 口舌 。 ＊ 嘉靖 二十幾 年 不理 朝政 ， 奏疏 都 由 嚴嵩 、 嚴世蕃 父子 處理 。 嚴嵩 倒臺 了 ， 又 由 幾 個 權臣 批閱 。 但是 ， 嘉靖 天生 就 像 一 條 狗 ， 什麼 事 都 愛 摻 和 一下 ， 有時 窮極 無聊 ， 也 要 幾 份 奏 本 看看 。 大臣 公事 用題本 ， 私事 用奏本 ， 嘉靖 對 公事 不 感興趣 ， 大多 要 幾 份 奏本 ， 看看 都 誰 進貢 了 金銀財寶 、 太監 美女 ； 誰 又 推薦 了 神仙 道士 ； 誰 又 告發 了 誰 ； 哪裡 出 了 奇聞 軼事 等等 。 他 看奏 本 就 像 今天 看 街頭 小 報 、 花邊新聞 ， 總之 ， 只要 不 是 正經 事 ， 皇上 全部 感興趣 。 海瑞 這 個 奏疏 ， 雖 係 公事 ， 但 屬 進言 性質 ， 不 存在 請示 事宜 ， 按照 明朝 規定 ， 一律 用奏本 。 內閣 看 後 ， 應當 以 皇帝 的 口氣草擬 個 批示 ， 稱 「 批紅 」 或 「 票擬 」 ， 供 皇帝 定奪 時 參考 。 這 回 內閣 官員 看 了 海瑞 的 奏本 ， 倒吸 一 口 涼氣 ： 好傢伙 ， 罵上 皇帝 了 ， 找死 啊 ！ 誰 還 敢 「 票擬 」 ？ 內閣 官員 一 合計 ， 這 個 奏本 ， 既 沒法 票擬 ， 也 沒法 送到 相關 的 部 去 辦理 ， 又 不 敢 扣押 ， 乾脆 直接 送 呈 皇帝 ， 看看 皇上 如何 發落 此 事 ？ 內閣 官員 將 一 大 疊 題本 和奏 本 送到 西苑 ， 歷來 宦官 接收 後 ， 由 宦官 轉呈 皇帝 ， 在 呈上 的 題本 中 ， 有 不少 屬於 大事 、 要事 、 急事 ， 太監 可 不管 這些 ， 拿到 自己 房間 ， 隨便 一 扔 ， 什麼 時候 想起來 了 ， 什麼 時候 隨手 撿 幾 份 給 皇上 ， 反正 皇上 也 不大 看 。 有的 題本 或 奏 本 就 被 太監 引火 用 ， 甚至 當 手紙 用 。 大臣 萬一 有 極其 重要 急事 ， 必須 立即 得到 皇帝 指示 ， 只有 賄賂 太監 ， 讓 太監 特地 關照 這 個 題本 ， 務必 儘快 讓 皇帝 見到 ， 一般 選 在 皇帝 高興 或 無 事 時 呈上 。 其實 皇帝 天天 無事 。 海瑞 的 奏本 交給 太監 後 ， 太監 很 奇怪 ， 別的 題本 或 奏本 ， 都 夾 著 一 張 寫 著 「 票擬 」 內容 的 紙 ， 而 海瑞 這 份 奏本 ， 令 人 醒目 地 沒有 。 太監 心想 ： 內閣 辦事 再 馬虎 ， 也 不 敢 馬虎 到 皇帝 頭 上 啊 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