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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忽然 轉身 , 湊近 我 的 臉 , 黑不隆咚 的 大 手 在 我 眼前 像 作法 一樣 晃 了 晃 , 說 : 「 叫 你 不要 亂跑 , 聽見 沒有 ? 」 我 懶得 理 他 。 毛毛 要 走 不 走 , 繞到 南無 阿彌陀佛碑 後 。 這 小丑 居然 拉 著 童軍 繩繞 圈圈 , 將 我 和 石碑 綁起來 。 他 變 什麼 把戲 , 能 拿 我 怎麼樣 , 我 就 看 著 ! 毛毛 牽走 我 的 車 , 又 回來 牽 他 的 車 。 檢查 繩索 有沒有 被 掙脫 , 竟然 還 摸 我 的 頭 , 說 : 「 阿遠 , 你 乖 一點 。 」 再 回來 時 , 他 和 歐陽 幫 我 鬆綁 。 繩索 解開 後 , 歐陽 擋住 祕魔岩 去向 , 毛毛 像 一 隻 大 黑 熊 , 半 摟 半 拖 地 把 我 拉去 好漢坡 。 我 突然 想 哭 , 想 放聲 大哭 。 感覺 是 個 被 釋放 的 人 , 被 虐待 過 、 被 擺布 , 又 像 個 被 關心 的 人 , 很 複雜 的 多 種 感覺 。 我 終究 沒有 哭 。 直到 這 天 晚上 , 媽媽 帶 著 一 位 老 鄰居 來 看 我 , 我 哭 了 。 毛毛 和 歐陽 送 我 回家 , 我 不 想 吃飯 , 直接 上床 睡覺 。 不 知道 毛毛 對 我 媽媽 說 了 什麼 ; 睡 過 一 覺 , 醒來 , 天 已 黑 , 床 前來 了 老 鄰居 阿裕伯 。 原來 , 他 就 是 十四 年 前 在 中山 橋頭 看見 父親 最後 身影 的 人 。 阿裕伯 是 父親 診所 的 患者 , 也 是 和 父親 談得來 的 朋友 。 父親 留學 日本 , 在 東京 帝國 大學 學 醫 , 阿裕伯 則 是 京都 大學 的 學生 , 學 的 是 經濟 ; 儘管 他們 所 學 不同 , 但 因為 都 是 臺灣 留學生 , 所以 相互 認識 , 也 幾 次 結伴 搭乘 神戶丸 , 來往 臺灣 和 日本 , 在 海 上 無 話 不 談 。 不 知道 媽媽 在 房 內 , 還是 出門 了 , 只 留下 我 和 阿裕伯 兩 人 。 阿裕伯拉 一 張 椅子 , 坐 在 我 床 前 , 看 向 樓窗 外 。 他 說 : 「 今晚 的 星光 真 美 。 夜色 這樣 好 , 要是 能 不 感傷 , 一家人 欣賞 明月 星光 , 人生 有 幾 回 , 也 值得 了 。 阿遠 , 男子漢 一定 要 堅強 起來 。 你 媽媽 實在 是 一 位 堅強 的 女性 , 她 隱藏 恐懼 和 哀痛 的 苦衷 , 你 漸漸 可以 體諒 吧 。 她 擔任 助產士 , 將 你 一手 撫養 長大 , 當然 還 有 你 的 阿嬤 , 也 是 不 簡單 的 女性 。 只要 你 平安 長大 , 就 是 她們 最 大 的 寄望 。 」 「 阿遠 , 你 媽媽 找 我 來 , 要 我 轉達 對 你 爸爸 的 印象 , 對 我 是 幸福 也 是 痛苦 的 事 。 」 阿裕伯 從 懷裡 的 皮夾 掏出 一 張 照片 , 緩緩 遞給 我 。 照片 的 背景 在 一 艘 大 郵輪 上 , 兩 名 年輕人 雙手 抱胸 , 站 在 船舷 欄杆 邊 , 兩 人 都 戴 深色 大盤帽 , 穿 深色 的 衣褲 , 看來 像 某 種 制服 。 他們 背後 的 浪濤 很 高 , 海平面 是 傾斜 的 , 郵輪 似乎 顛簸 得 厲害 , 所以 他們 的 兩 腿 是 叉開 站立 。 「 認得 嗎 ? 戴 眼鏡 的 這 位 年輕人 , 就 是 你 的 父親 , 另 一 位 是 我 本人 。 看出來 了 嗎 ? 你 父親 是 我們 當年 臺灣 留日 學生 中 , 最 英俊 的 一 位 , 是 許多 日本 內地 女孩 心目中 的 王子 哩 。 他 的 豪氣 和 任性 , 說不定 也 成為 一 種 男性 魅力 , 這 種 女人 緣為 他 惹來 不少 麻煩 , 但 也 讓 所有 東京 帝大 的 男 同學 嫉妒 。 」 「 那時 我 爸爸 結婚 了 嗎 ? 」 「 像 他 這樣 任性 又 英俊 的 人 , 哪 有 這麼 早 結婚 ! 你 爸爸 聰明 又 用功 , 身體 一級棒 , 他 會 游泳 、 打網球 、 棒球 , 還是 劍道三段 的 高手 。 上天 把 這麼多 優點 給 了 他 , 想來 也 真 不 公平 。 你 父親 學成 後 , 教授 留 他 當 助手 , 希望 他 繼續 攻讀 醫學 碩士 和 博士 , 至少 也 留在 日本 內地 當 醫生 。 你 父親 卻 沒有 留戀 , 參加完 所有 的 餞宴 後 , 馬上 回 臺灣 。 他 讓 教授 很 失望 , 也 傷 了 許多 日本 女孩 的 心 。 」 阿裕伯 看 我 , 搖頭苦笑 , 問 我 能 了 解 當時 的 情景 嗎 ? 我 沒 回答 。 阿裕伯 雖 比 我 父親 年長 一 歲 , 卻 比 他 晚 一 年 才 學成 回 臺灣 , 進入 肥料 公司 上班 。 我 知道 這 家 公司 的 所在 , 也 在 美崙山 上 , 離 我們 學校 不 太 遠 , 阿裕伯 每 天 上班 都 要 經過 中山橋 和 好漢坡 。 因為 這樣 , 他 才 看見 我 父親 最後 的 身影 ? 「 你 父親 回 鄉 行醫 的 第三 年 才 結婚 。 那時 , 日本 殖民 政府 已 敗戰 撤退 了 , 國民 政府 來 接收 臺灣 , 社會 很 亂 。 你 父親 算是 晚婚 的 人 , 在 當時 , 像 他 這樣 晚婚 的 人 並 不 多 , 到 他 這 年紀 , 要不 就 當 羅漢 腳 了 。 我 記得 , 你 父母 的 結婚照 , 是 宛真 寫真館 的 林桑 拍 的 , 這 位 林桑 , 也 就 是 當年 為 我 和 你 父親 在 神戶丸 上 留下 這 張 照片 的 人 。 」 阿裕伯 將 照片 放回去 , 放回 皮夾 內 。 「 在 氣氛 最 緊張 時 , 我 太太 一再 要 我 把 這 張 照片 燒掉 , 以免 被 連累 。 我 始終 下不了 手 , 這 是 多麼 寶貴 的 紀念 呀 , 珍藏 著 我們 喚 不 回 的 青春 年少 , 是 許多 美好 回憶 的 一 個 源頭 , 銷毀 了 , 會 是 我 人生 中 多 大 的 缺憾 。 幸好 我 沒有 這麼 做 , 否則 今天 便 看 不 到 。 」 「 這 張 照片 可以 送給 我 ? 」 「 還是 暫時 讓 我 保存 , 有 一 天 , 總會 還給 你 。 你 父親 沒有 留下 照片 ? 」 「 不 知 , 要 問 我 媽媽 。 宛真 照相館 的 林 先生 會 留有 底片 ? 」 「 不 知 , 這 要 問 林桑 本人 , 但 我 想 不 太 可能 。 當時 拍照 , 攝影師 是 不 留 底片 的 , 都 交送給 當事人 。 林桑 當時 在 東京 寫真 學校 讀書 , 義務 為 我們 拍照 , 也許 會 有 例外 , 他 當作 一 件 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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