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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盧建群 拉動 檯燈 開關 , 暈黃 的 燈光 滅 了 , 只 剩下 窗 外 霓虹 , 映照 他 挺直 的 脊樑 。 他 沒有 馬上 起身 , 反而 不自覺 搖搖頭 , 想 甩掉 暗藏 的 憂慮 。 — — 難道 , 人傑 知道 她 的 身分 ? 不可能 。 她 不會 說 吧 ? 他 無法 確定 , 只是 祈禱 — — 千萬 不要 啊 。 二 、 江若芙 二 、 江若芙 十月 三十日 ( 三 ) , 台灣 ‧ 台北 。 今日 , 若芙 一如 往常 , 到 學校 工作 、 巡視 路巷 、 圖書館 自修 , 直到 天際 漸 黑 , 才 走回 隱密 巷居 。 她 日日 繞行 , 唯 順序 稍 有 差異 , 像 雀鷹 滑翔 狩獵 領域 。 推開 藍綠色 木門 , 走進 一 人 高 的 石砌 圍牆 , 濃 綠 樹蔭 、 草木 順長 的 院子 , 西 斜 夕陽 投下 長影 , 回 巢 鳥兒 啁啾 互喚 , 但 她 低頭 默走 , 無心 佇留 。 這 是 棟 黑 瓦 白 牆 的 日式 老屋 , 屬於 久 居 台南 的 外婆 , 是 向 國有 財產局 買回 的 故居 。 外婆 身體 不 好 , 無力 修繕 , 老屋 不敵 歲月 摧殘 , 日漸 荒蕪 , 近年 舅舅 才 請 人 整修 , 建築師 保留 了 古色 黑瓦 , 透明 玻璃窗 朝向 庭院 , 簷廊 、 踏石 、 小徑 、 樹叢 幽蔽 , 投下 各 色 陰影 , 讓 房屋 多 了 表情 。 屋 內 二十多 坪 、 二 房 二 廳 , 在 寸 土 寸 金 的 台北市 , 獨棟 住宅 十分 奢侈 , 她 暫時 借住 , 後來 才 知道 , 這裡 的 一 坪 土地 , 就 能 在 南部 買 一 棟 透天厝 , 但 她 只是 簡單 打理 , 雜草 也 數 週 未 修 了 。 她 拔出 綠色 橡膠鞋 , 放下 遮臉 的 採茶帽 , 口罩 扔進 垃圾桶 , 脫掉 制服 罩衫 和 防水褲 , 若是 有 人 在 旁 觀看 , 必定 無比 訝異 , 歐巴桑 竟然 變成 荳蔻 少女 。 她 走進 浴室 、 沖掉 汗水 、 擦乾 身體 、 裹上 單衣 , 倚進 了 客廳 沙發 , 在 黑暗 中 , 任憑 暮色 默默 吞沒 。 正 是 如 花年紀 , 日間 勞動 不 算 什麼 , 稍作 休息 便 夠 恢復 , 但是 她 不 想 動 、 幾乎 站 不 起來 。 戶外 路燈 自動 亮 了 , 她 還 在 等 , 等 著 有 人 喊 吃飯 了 。 她 一動不動 , 就 像是 寐著 了 。 若芙 全 家 , 原本 有 爸爸 、 媽媽 、 她 和 妹妹 四 個 人 。 她 是 長女 , 妹妹 若蓉 , 姊妹 連起來 是 「 芙蓉 」 , 是 媽媽 特別 喜愛 的 一 種 花 。 現在 她 記得 的 , 都 是 些 斷影 殘像 , 拼拼 湊湊 , 構 不 成形 。 有 些 事 不 願 去 想 , 有些 事 想 不 起來 , 以前 不 注意 何時 回家 , 現在 只 記得 何時 到 家 。 無論如何 努力 , 在 關上 燈 、 閉上眼 , 黑暗 中 的 那 一 刻 , 想 忘 的 、 不 想 忘 的 , 全 都 會 湧過來 。 蟲聲 唧唧 , 她 在 空穹房 中 站起 , 差 五 分 晚上 八點 。 翻攪 冰箱 , 找到 雞蛋 、 火腿 和 白飯 , 切 了 乾 蔥 , 炒 了 一 盤 蛋炒飯 , 沒有 煮 湯 , 倒 了 杯 溫開 水權 充下嚥 。 過去 和 家人 共享 品嚐 , 現在 都 是 簡單 菜餚 , 只有 白色 冰箱 分食 。 不 知道 是 不 是 記憶 會 上色 , 她 彷彿 能 看見 : 餐室 的 大 片 觀景窗 、 原木 家具 和 地板 , 在 晴朗 的 日子 裡 , 從 陽台 外 望出去 , 前方 綠 得 耀眼 的 樹叢 , 讓 人 一早 神清氣爽 、 眼神 發亮 。 爸爸 會 變 著 法兒 更換 菜色 , 但 餐桌 上 一定 有 蛋 、 橄欖油 、 海鹽 和 番茄 , 心情 更 好 的 時候 , 甚至 會 擀 麵皮 自製 披薩 。 桌 上 少不了 咖啡 , 牛奶 和 果汁 也 很 常見 。 她 和 妹妹 都 愛 吃 蛋 — — 炒 蛋 、 烘 蛋 、 煎 蛋 、 太陽蛋 、 班尼迪克 蛋 、 水煮蛋 和 焗烤蛋 , 天天 變 魔術 一樣 。 其中 她 最愛 法國 吐司 , 蛋汁 都 藏身 在 麵包 裡 , 最 好吃 的 作法 , 前 一 天 就 要 打好 蛋液 、 加入 煉乳 和 奶油 , 放 在 冰箱 裡 浸 一 晚 , 第二 天 清早 再 煎 。 媽媽 愛 吃 水果 , 總是 想念 台灣 的 水果汁 多 又 甜 , 尤其 蓮霧 、 芭樂 、 荔枝 和 土芒果 , 在 美國 都 很 少見 , 她 每 次 回 台 都 趁機 享用 , 旅館 堆 了 許多 , 吃 不 完 只好 送人 。 爸爸 通常 擔任 主廚 、 她 是 助手 , 解凍 香腸 培根 、 洗 蔬菜 水果 、 磨 咖啡 、 溫 牛奶 ; 妹妹 則 是 鋪 餐具 桌巾 , 剪枝 整理 花瓶 , 布置 更 秀色可餐 。 媽媽 的 思鄉 情懷 發作 時 , 家 裡 也 會 煮 些 台式 清粥 小菜 ; 或者 到 進口 超市 買 味 噌 、 海帶芽 和 鮭魚 , 用 日本 進口 白米 煮飯 , 嘗 一下 東方 口味 。 妹妹 的 口味 像 媽媽 , 吃 得 也 很 清淡 , 就 像 營養 不良 的 小 貓 , 撿回家 也 花不了 多少 錢 。 聽到 她 批評 , 妹妹 大 眼睛 眨 呀 眨 , 更 像 林 中 精靈 , 天然翹 的 嘴唇 往 上 捲彎 , 長 睫毛 根根 分明 , 才 十二 歲 就 是 俏生生 的 小魔女 。 面對 滿 桌 豐盛 的 主食 、 水果 、 沙拉 和 飲料 ( 假日 還 有 飯 後 甜點 ) , 媽媽 喜歡 播放 音樂 , 爸爸 和 妹妹 專心 用餐 , 她 則 是 邊 吃 邊 看書 , 他們 從來 不 阻止 , 因為 對話 她 都 聽 得 見 , 絲毫 不覺 一心 二用 。 上天 恩賜 的 時光 。 人 在 至福 時 都 沒 發覺 。 洗淨 餐具 晾乾 , 回到 單人 小 臥室 , 米色 牆壁 缺乏 表情 , 沒有 一般 女孩 的 繪畫 、 偶像 海報 、 Kitty 娃娃 , 或是 流行 皮件 。 鞋櫃 沒有 高跟鞋 , 抽屜 沒有 睫毛膏 , 只 有 功能性 的 家具 , 最 貴 的 是 桌 上 的 MacBook air , 如果 床 邊 再 放 本 《 聖經 》 , 就 像 清教徒 的 修院 生活 。 這 是 現在 的 居住 形式 , 什麼 都 沒有 , 所以 就 沒有 負擔 ; 什麼 都 沒有 , 所以 就 不 怕 失去 。 今年 一月 , 她 從 美國 回到 台灣 , 刪掉 通訊錄 、 臉書 和 通訊 APP , 遠離 學校 、 社區 、 社團 和 朋友 。 不 接 室 內 電話 , 只 保留 網路 ; 配 了 手機 , 但 經常 關機 ; 出沒 校園 , 不過 不 交朋友 。 除了 最 低 限度 的 人際 聯絡 , 她 將 過去 一筆勾銷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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