撼動 。 探春 是 天真 的 ， 或許 唯 其 天真 ， 可以 相信 這樣 的 改革 真 能 興利 除弊 吧 。 看到 第五十六 回 ， 探春 一 個 小女孩 的 改革 決心 ， 讀 著 讀 著 就 要 熱淚盈眶 ， 不禁 想起 一 個 民族 歷史 上 多少 改革 者 的 悲劇 下場 。 第五十五 回 ， 有 人 來 支領 賈環 、 賈蘭 的 上學 公費 。 探春 剛 被 母親 鬧 過 ， 哭 了 一 場 ， 重新 整裝 ， 她 安安靜靜 處理 了 跟 母親 劃清 界線 以後 第一 件 興利 除弊 的 事 。 她 問 清楚 ， 賈環 、 賈蘭 的 上學 公費 用來 做 什麼 ？ 支領 的 人 說 ， 用來 買 點 心 、 紙 、 筆 。 探春 回答 說 ， 這 幾 個 少爺 ， 賈環 每 個 月 有 二 兩 公費 ， 由 她 母親 趙 姨娘 領 ； 賈蘭 也 有 二兩 ， 由 守寡 的 母親 李紈 支領 ， 「 怎麼 學 裡 每 人 又 多 這 八兩 ？ 」 我 喜歡 探春 說 的 一 句 話 ： 「 原來 上學 去 的 是 為 這 八 兩 銀子 ！ 」 小說 裡 數 次 提到 這些 少爺 的 所謂 「 家學 」 ， 裡面 如何 吃 喝 嫖 賭 ， 十 歲 到 十七 歲 ， 一 群 貴族 少爺 富 二代 ， 包娼 玩 戲子 ， 無所不為 。 用 「 公費 」 養 的 「 家學 」 ， 正 是 藏汙納垢 的 所在 。 探春 大概 早已 注意到 這些 假 上學 為 名 、 胡作非為 的 兄弟 們 ， 享用 這些 重疊 名目 的 「 公款 」 是 多麼 浪費 。 探春 就事論事 ， 把 重疊 的 項目 一下子 刪除 了 。 華人 社會 裡 ， 「 就事論事 」 多麼 不 容易 。 這 案件 的 改革 牽涉到 兩 個 探春 親近 的 人 ， 一 個 是 賈環 的 母親 趙 姨娘 ， 剛剛 跟 親生 女兒 大吵 大 鬧 ， 想要 多一點 好處 ， 一下子 又 刪去 了 八 兩 銀子 ， 不會 恨 得 牙癢癢 的 嗎 ？ 刪去 公費 的 第二 個 人 是 賈蘭 ， 賈蘭 的 母親 李紈 此時 就 坐 在 探春 身邊 ， 現職 是 代理 總經理 ， 探春 的 頂頭上司 。 讀者 一定 清楚 ， 探春 不 只 是 刪除 重疊 的 公費 ， 刪除 八 兩 銀子 事 小 ， 得罪 親屬 （ 親 嫂嫂 、 親生 母親 ） 事 大 。 探春 改革 的 艱鉅 ， 是 在 挑戰 一 個 積弊 已 久 、 沒有 自覺 的 民族 是否 能 擺脫 親情 瓜葛 ， 真正 建立 「 法治 」 ， 進入 現代 社會 。 從 另外 一 個 角度 思考 ， 李紈 、 探春 此時 辦事 都 還是 代理 身分 ， 真正 負責 管家 的 是 王熙鳳 。 王熙鳳 何等 精明 ， 她 會 看 不 出 這 龐大 家族 收支 管理 上 的 種種 問題 嗎 ？ 如果 王熙鳳 看出 收支 的 弊病 ， 她 為何 沒有 動手 改革 ？ 探春 跟 母親 劃清 界線 的 事 ， 探春 刪除 賈環 、 賈蘭 公費 的 事 ， 平兒 回去 後 ， 一一 向 臥病 中 的 王熙鳳 報告 。 王熙鳳 連 說 了 三 個 「 好 」 ： 「 好 ， 好 ， 好 ， 好 個 三姑娘 ！ 」 王熙鳳 又 說 ： 「 我 這 幾 年 生 了 多少 省儉 的 法子 ， 一家子 大約 也 沒 個 不 背 地裡 恨 我 的 。 」 王熙鳳 管家 嚴格 ， 知道 家族 榮耀 幾 代 ， 已經 腐敗 ， 入不敷出 ， 只有 從 節流 一 條 來 減省 。 但 家族 龐大 ， 每 個 人 都 有 私心 ， 都 想 多 貪 一點 ， 「 減省 」 談何容易 ？ 為 了 一點 改革 ， 王熙鳳 清楚 自己 已經 招到 全 家 上上下下 怨恨 。 臥 病床 上 ， 流產 失去 一 個 男胎 ， 有點 惆悵 感傷 ， 王熙鳳 跟 貼身 丫頭 平兒 說 了 真心話 ： 「 若 按 私心 藏奸 上 論 ， 我 也 太 行毒 了 ， 也 該 抽頭 退步 。 」 王熙鳳 一方面 讚揚 探春 了不起 ， 一方面 私心 慶幸 自己 可以 藉 此 機會 脫身 ， 把 一 家 上上下下 的 怨恨 擺脫 。 她 很 清楚 ， 那些 怨恨 報復 都 會 從此 轉到 探春 身 上 ， 她 用 了 「 私心 藏奸 」 四 個 字 形容 自己 。 王熙鳳 如此 能幹 精明 ， 她 還是 無法 改革 ， 因為 她 有 「 私心 」 。 中國 的 改革 者 大概 要 像 探春 一 派 天真 ， 不 知 天高地厚 ， 因此 也 常常 死 無 葬身 之 地 吧 ！ 大觀園 是 一 片 淨土 ， 保護 著 一 群 青少年 ， 無憂無慮 地 享有 他們 的 青春 。 大觀園 外面 是 大人 世界 的 骯髒 汙穢 ， 是 人 與 人 的 踩踏 鬥爭 。 而 這些 青少年 有 一 天 也 都 要 長大 ， 也 都 要 走出去 ， 也 都 要 面對 大觀園 外面 的 世界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如果 是 賈寶玉 ， 他 是 不 願意 長大 的 。 他 拒絕 長大 ， 拒絕 大人 們 強迫 他 面對 的 現實 世界 。 大觀園 裡 青少年 的 年齡 是 曖昧 的 ， 過 了 多少 年 ， 多少 個 秋天 、 春天 ， 送 花神 、 賞 雪 ， 然而 這些 青少年 好像 總長 不 大 ， 或者 長大 了 ， 不多久 又 退 了 回去 ， 還 是 一 個 孩子 。 大觀園 裡 最 徹底 看清楚 現實 的 可能 是 林黛玉 吧 。 她 曾經 告訴 寶玉 ， 園子 裡 的 花 ， 撂 在 水 裡 ， 水 在 園 裡 是 乾淨 的 ， 但 水 終究 要 流出 園子 去 ， 能 保證 園子 外面 的 水 還是 乾淨 的 嗎 ？ 所以 林黛玉 不 把 花 撂 在 水 裡 ， 不 讓 花 隨 流水 流出 大觀園 。 她 用 絹袋 蒐集 落花 ， 把 落花 埋葬 在 土 裡 。 她 說 ： 「 日久 隨 土化 了 ， 豈不 乾淨 ？ 」 大觀園 一角 有 林黛玉 埋葬 落花 的 「 花塚 」 ── 花 的 墳塚 ， 也 是 她 自己 的 墳塚 。 她 清楚 知道 ， 自己 不會 活 著 出 大觀園 。 她 或許 比 賈寶玉 更 決絕 ， 徹底 拒絕 大觀園 外面 的 世界 。 大觀園 是 象徵 完美 青春 的 國度 ， 是 中國 文化 裡 少有 的 對 青春 的 歌頌 。 然而 ， 他們 都 不要 長大 ， 長大 是 多麼 慘傷 的 悲劇 。 賈寶玉 有 許多 動作 行為 是 世俗 不可 理解 的 ， 他 喜歡 吃 少女 塗 嘴唇 腮紅 的 胭脂 ； 他 喜歡 用 史湘雲 、 黛玉 洗 過 的 水 洗臉 ， 水 裡面 有 帶 著 體溫 的 肥皂 的 香味 與 滑膩 ； 他 看到 鴛鴦 ， 就 貼近 她 ， 要 聞嗅 鴛鴦 脖子 上 的 香氣 。 寶玉 許許多多 看來 近乎 「 病態 」 的 行為 ， 或許 只是 作者 一再 流 著 眼淚 說 ： 我 不要 長大 。 他 如此 耽溺 童年 的 氣味 ， 耽溺 鼻腔 與 口腔 裡 的 甜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