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8,837 in text YL20141716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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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 連 司馬遷 說 的 「 死 或 重於 泰山 , 或 輕於 鴻毛 」 的 死亡 態度 也 一併 嘲笑 了 。 他 拒絕 被 主流 價值 的 「 偉大 」 綁架 , 他 描述 的 死亡 , 一點 也 不 偉大 , 一點 也 不 悲壯 。 這 個 被 許多 人 嘲笑為 不 通 世務 的 少年 , 描繪 自己 死亡 的 畫面 , 只是 能夠 得到 相親相近 之 人 的 眼淚 , 流成 大 河 , 把 屍首 漂到 鳥雀 不 到 的 地方 , 隨 風化 了 , 不再 托生 為 人 。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的 偉大 教育 , 如此 被 一 個 少年 的 胡言亂語 鬆動 瓦解 了 。 在 我 受 愛國 忠君 教育 洗腦 的 年齡 , 每 天 要 好幾 次 立正 唱 國歌 , 好幾 次 立正 呼 口號 。 每 看 一 場 電影 、 看 一 場 舞蹈 , 也 都 要 立正 先 唱 國歌 「 愛國 」 一 次 。 一 個 「 領袖 」 死亡 , 全 國 一起 下跪 哭成 一 團 , 彷彿 天崩地裂 。 是 的 , 自古以來 , 帝王 的 死亡 不 就 叫做 「 駕崩 」 嗎 ? 在 這樣 的 傳統 教育 下 長大 , 一 個 青少年 還 會 有 能力 拒絕 做 「 人型 墓碑 」 嗎 ? 歷史 上 豎立 著 一 座 一 座 偉大 的 人型 墓碑 , 繼續 教育 暗示 後 來 者 的 生命 , 都 朝向 人型 墓碑 的 方式 塑造 自己 , 義無反顧 。 賈寶玉 渴望 一 種 完全 不同 形式 的 死亡 , 不 做 人型 墓碑 , 在 人型 墓碑 如此 貪戀 「 偉大 」 、 「 不朽 」 的 同時 , 他 只 期望 有 愛人 的 眼淚 把 屍體 漂起 , 期望 隨 風化 了 。 如果 「 人 」 注定 只 是 「 墓碑 」 , 賈寶玉 很 清楚 知道 , 自己 不 願 再 托 生為 人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有 一 個 常常 出場 , 卻 彷彿 不 存在 的 角色 。 她 總是 被 人 忽略 , 被 人 遺忘 , 沒有 光亮 , 也 沒有 色彩 , 好像 連 性別 都 模糊 了 , 這 個 人 就 是 李紈 。 李紈 是 賈寶玉 哥哥 賈珠 的 妻子 , 嫁進 豪門 , 成為 玉字輩 的 長媳 。 原來 應該 是 舉足輕重 的 角色 , 卻 一直 沒有 任何 出色 表現 。 李紈 的 父親 是 做官 的 人 , 觀念 傳統 , 認為 「 女子 無 才 便是 德 」 , 所以 李紈 出身 書香 世家 , 書 卻 讀 得 不 多 , 父親 覺得 女子 認識 一些 字 , 家務 上 幫忙 記帳 即可 。 李紈 的 悲劇 , 不 只是 有 這樣 一 位 箝制 女性 才華 的 父親 , 她 不到 二十 歲 嫁到 賈府 , 懷 了 孩子 , 沒 多久 丈夫 賈珠 就 病死 了 。 熟悉 古代 社會 對 守寡 女性 的 道德 壓抑 , 就 能夠 了 解 李紈 接下來 的 命運 有 多麼 悲慘 。 小說 開始 , 李紈 就 守寡 了 , 帶 著 一 個 兒子 賈蘭 過日子 。 在 《 紅樓夢 》 所有 花枝招展 的 女性 中 , 李紈 永遠 是 灰撲 撲 的 。 她 的 頭 上 沒有 鮮豔 的 花 , 沒有 珠翠 頭飾 。 她 的 衣裙 也 似乎 沒有 色彩 , 灰 、 黑 、 褐色 , 總是 低調 到 好像 希望 自己 的 存在 不 被 發現 。 連 她 後來 在 大觀園 住 的 地方 也 叫 「 稻香村 」 , 不 種花 , 只有 五穀 ; 沒有 鳥雀 , 只 養 雞 鴨 。 一 個 正當 青春 的 女性 , 丈夫 死 了 , 她 也 跟著 死 了 , 只是 「 未 亡 人 」 , 帶 著 沒有 死透 的 肉體 活 在 人間 , 不再 有 青春 , 不再 有 欲望 , 不再 有 喜怒哀樂 。 李紈 才 二十 歲 , 然而 她 已經 槁木死灰 了 。 是 她 心甘情願 如此 , 還 是 一 整 個 豪門 家族 , 一 整 個 社會 , 壓迫 著 這 個 女性 , 年紀 輕輕 就 守寡 。 李紈 可以 和 王熙鳳 對比 , 她們 是 妯娌 , 李紈 的 丈夫 賈珠 和 王熙鳳 的 丈夫 賈璉 是 玉字輩 的 堂兄弟 。 王熙鳳 一 出場 永遠 明亮 耀眼 , 一 身 都 是 豔麗 的 色彩 , 珠光寶氣 。 李紈 剛好 相反 , 灰沉 黯淡 。 看 《 紅樓夢 》 看 了 很多 次 , 都 想 不 起來 李紈 穿戴 過 什麼 讓 人 能夠 記憶 的 服裝 飾品 。 一 個 二十 歲 死 了 丈夫 的 青春 女性 , 生命 已經 結束 。 她 唯一 的 盼望 只 是 孩子 , 把 孩子 養大 , 把 孩子 教育好 , 有 一 天 可以 考試 做官 , 做 了 官 , 這 母親 就 可以 成為 「 夫人 」 。 李紈 是 十二 金釵 之 一 ,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 回 當然 也 有 李紈 的 判詞 : 桃李 春風結子 完 , 到頭 誰 似 一 盆 蘭 。 如 冰水 好空相妒 , 枉 與 他人 作 笑談 。 判詞 裡 「 李 」 、 「 完 」 的 諧音 , 賈 「 蘭 」 的 名字 , 都 嵌 在 裡面 。 一生 彷彿 只是 為 生下 一 個 孩子 而 來 , 孩子 養成 了 , 她 的 工作 也 完成 了 。 從 青春 開始 , 她 的 一 生活 在 如 冰 一般 的 處境 中 , 她 年輕 的 肉體 也 已 如 冰 一般 寒冷 。 然而 , 這 年輕 就 注定 要 死去 的 肉體 , 還 會 有 一點點 死灰復燃 的 溫度 嗎 ? 有 一 次 看 《 紅樓夢 》 第三十九 回 , 讀到 一 段 有關 李紈 微不足道 的 小 事 , 忽然 震動 起來 。 發現 一 部 偉大 文學 潛藏 著 如此 細微 的 人性 悲憫 , 匆匆 看過 不易 發覺 , 匆匆 看過 也 很 難 立刻 感覺到 作者 動人 的 隱微 心思 。 第三十九 回 , 寫 賈寶玉 跟 一 群 姊姊 妹妹 在 藕香榭 吃 螃蟹 、 賞 桂花 、 寫 菊花詩 。 入秋 的 季節 了 , 螃蟹 肥美 , 鳳姐 就 命 丫頭 平兒 來 要 螃蟹 。 螃蟹 裝 了 一 盒 , 平兒 拿 了 要 走 , 大家 留 她 坐 一會兒 。 平兒 能幹 , 又 是 有 分寸 的 丫頭 , 大概 覺得 主人 要 她 來 辦事 , 自己 坐下來 吃 螃蟹 玩鬧 , 好像 不成 體統 。 平兒 要 走 , 不肯 坐下 。 李紈 忽然 一 反 平日 隨和 , 執意 堅持 要 平兒 留下來 。 她 跟 平兒 說 : 「 偏要 妳 坐 。 」 李紈 這 天 有點 放肆 , 不但 把 平兒 拉 在 自己 身邊 坐下 , 還 端 了 一 杯 酒 , 送到 平兒 嘴 邊 , 硬 要 灌 她 酒 。 平兒 不得已 , 李紈 畢竟 是 主人 , 不 好 太 拂逆 她 。 平兒 喝 了 一 口 , 起身 又 要 走 。 李紈 任性 起來 , 說 了 一 句 個性 強烈 的 話 : 「 偏 不許 妳 去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