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樓夢 》 的 人 大概 都 知道 ， 賈寶玉 潛意識 裡 最 害怕 的 事 ， 不一定 是 死亡 ， 而是 「 離別 」 。 「 八 個 二十五 歲 的 單身 小廝 應該 娶 親 成房 」 ， 也 就 是 賈府 大觀園 裡 要 有 八 個 少女 應該 婚配 嫁出去 了 。 作者 沒有 直寫 寶玉 的 落寞 ， 他 只 淡淡 敘述 幾 個 該 婚配 的 少女 的 反應 。 第一 個 是 鴛鴦 ， 她 發誓 不 嫁 ， 要 服侍 賈母 終老 ， 她 是 用 「 不 嫁 」 對抗 好色 老爺 賈赦 對 她 的 染指 。 第二 個 是 琥珀 ， 因為 有病 ， 這 次 也 不能 成親 婚配 。 這 兩 個 都 是 賈母 身邊 的 丫頭 ， 其次 就 是 王 夫人 房 裡 的 彩雲 ， 因為 跟 要好 的 賈環 鬧彆扭 ， 也 「 染 了 無 醫 之 症 」 。 有名 有姓 、 大家 熟悉 的 丫頭 都 無法 成婚 ， 作者 筆鋒 一 轉 ， 說 ： 「 只有 鳳 姐兒 和 李紈 房 中 粗使 的 大 丫鬟 出去 了 。 」 「 出去 了 」 是 離開 賈府 ， 離開 青春 王國 的 大觀園 ， 是 永遠 的 「 離別 」 。 這 幾 個 「 粗使 丫鬟 」 ， 因為 無名無姓 ， 好像 不 容易 引起 注意 ， 也 不 特別 哀傷 ， 然而 微塵眾生 ， 作者 要 寫 生命 裡 無可奈何 的 聚散 的 悲憫 ， 在 第七十 回 已經 透露 了 端倪 吧 。 第七十 回 ， 一 開始 寫 年齡 到 了 的 單身 男女 要 由 主人 配婚 。 一直 拒絕 長大 、 拒絕 「 離散 」 的 寶玉 ， 如果 他 就是 作者 ， 第七十 回 後段 忽然 寫到 「 風箏 」 的 一 場 戲 ， 就 必然 和 前 段 「 出去 了 」 有 密切 的 呼應 連繫 吧 。 第七十 回 寫 史湘雲 等 人 填寫 〈 柳絮詞 〉 ， 忽然 聽到 風箏 掛 在 竹梢 上 ， 一 陣 響聲 ， 大家 跑出來 看 ， 也 興起 了 放風箏 的 念頭 。 近 幾 年 ， 有關 曹雪芹 撰寫 〈 南鷂 北鳶 考工志 〉 的 討論 很多 ， 許多 風箏 的 工藝 美術 考證 ， 集中 探討 曹雪芹 與 風箏 設計 製作 的 關係 。 許多 學者 認為 ，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是 一 名 職業 的 風箏 創作 者 ， 甚至 有 曹雪芹 《 風箏譜 》 的 出版 。 以 第七十 回 的 風箏 細節 描述 來 看 ，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的確 精通 當時 民間 風箏 的 製作 ， 以及 放風箏 在 南方 與 北方 的 各 種 習俗 。 一 個 掛 在 瀟湘館 竹梢 上 的 蝴蝶 風箏 ， 丫頭 們 說 ： 「 不 知 是 誰 家 放斷 了 繩 ？ 」 當時 民間 有 放風箏 放掉 「 晦氣 」 的 習俗 ， 在 風箏 飛到 最 高 、 最 遠 的 時候 ， 剪斷 連接 風箏 的 線繩 ， 就 連帶 把 人 的 病痛 、 災難 、 不 快樂 一起 剪斷 、 送走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似乎 不只 精通 風箏 製作 ， 也 耽溺 在 放風箏 的 習俗 裡 對 祓 除 不祥 、 去除 災禍 的 祈願 吧 。 第七十 回 如此 細節 的 描述 風箏 ， 也許 恰恰 在 預告 即將 來臨 的 家族 一切 的 變故 ─ 人 的 離散 、 病痛 、 死亡 。 「 生離 」 、 「 死別 」 陸續 要 出現 ， 作者 望 著 剪斷 以後 越 飛 越 遠 的 風箏 ， 「 一時 只有 雞蛋 大小 ， 展眼 只 剩 了 一點 黑星 ， 再 展眼 便 不見了 。 」 作者 視覺 上 的 記憶 ， 好像 在 講 飄颻 遠去 的 風箏 ， 卻 又 像是 在 講 生命 裡 捨不得 的 眷戀 。 捨不得 ， 卻 必要 捨得 ； 捨不得 ， 卻 不得不 捨 。 作者 在 家族 繁華 敗落 、 「 樹 倒 猢 猻 散 」 前 ， 用 風箏 做 了 引子 。 那 一 天 放風箏 好不 熱鬧 ， 小 丫頭 們 七手八腳 拿出 「 美人 風箏 」 ， 「 也 有 捆 剪子股 的 ， 也 有 撥 籰 （ 音月 ） 子 的 。 」 《 紅樓夢 》 百科全書 包羅萬象 ， 還 包含 了 明 清 時代 民間 風箏 工藝 的 記錄 。 大 魚 的 風箏 ， 螃蟹 的 風箏 ， 都 沒有 找到 ， 賈寶玉 也 放 起 一 個 「 美人 風箏 」 。 寶琴 放 的 是 「 大紅 蝙蝠 」 風箏 ， 寶釵 放 的 是 「 一連 七 個 大 雁 」 風箏 。 寶釵 剛 寫 的 〈 柳絮詞 〉 裡 ， 最後 一 句 是 ： 「 好 風 頻 借力 ， 送 我 上青雲 ！ 」 林黛玉 放風箏 ， 將要 剪斷 時 卻 說 ： 「 這 一 放 雖 有趣 ， 只 是 不忍 。 」 她 剛 寫 的 〈 柳絮詞 〉 中 令 人 難忘 的 句子 是 ： 「 嘆 今生 誰 捨 誰 收 ？ 嫁 與 東風 春 不 管 ， 憑 爾 去 ， 忍 淹留 。 」 放風箏 似乎 是 前 一 段 〈 柳絮詞 〉 的 註腳 ， 放風箏 時 ， 各人 仍然 說 著 各人 的 心事 。 探春 放 的 是 「 鳳凰 」 風箏 ， 天 上 恰好 也 有 另 一 個 「 鳳凰 」 。 兩 個 「 鳳凰 」 逼近 ， 絞 在一起 ， 又 來 了 一 個 門扇 大 的 「 喜 字 」 風箏 ， 三 個 風箏 絞 在一塊 ， 「 三 下 齊 收 亂頓 ， 誰 知線 都 斷 了 」 ， 這 是 暗示 探春 要 遠 嫁 了 嗎 ？ 然而 ， 我 總 覺得 七十 回 的 放風箏 ， 不 只 是 講 探 春 遠嫁 、 婚姻 逼近 ， 而是 大觀園 青春 離散 的 預告 。 第七十一 回 賈母 過 八十 歲 生日 ， 好不 熱鬧 。 初 看 不 覺得 ， 多 看 幾 次 ， 難免 會 懷疑 ： 賈母 八十 歲 了 ， 那麼 賈寶玉 幾 歲 ？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幾 歲 ？ 探春 幾 歲 ？ 《 紅樓夢 》 裡 人物 的 年齡 ， 早 有 人 指出 過 ， 並 不 寫實 。 第三十九 回 ， 賈母 見 劉 姥姥 ， 問 劉 姥姥 幾 歲 ？ 劉 姥姥 說 ： 「 我 今年 七十五 了 。 」 賈母 慨嘆 說 ： 「 比 我 大 好幾 歲 呢 。 」 「 大 好幾 歲 」 ， 如果 當時 賈母 算 七十 歲 ， 身邊 的 賈寶玉 、 林黛玉 都 是 十四 、 五 歲 的 孩子 。 匆匆 十 年 過去 ， 賈母 八十 歲 了 ， 讀者 才 猛然 醒悟 ， 一起 加 十 歲 ， 賈寶玉 、 林黛玉 不 都 應該 二十五 歲 左右 了 嗎 ？ 然而 賈寶玉 一直 到 高鶚 補寫 的 結局 ， 出家 做 和尚 ， 也 才 十九 歲 。 賈母 老 了 ， 過 八十 大壽 ， 賈寶玉 、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、 史湘雲 、 探春 ， 都 還是 十五 歲 上下 。 他們 都 不會 長大 ， 像 作者 自己 ， 回頭 看 大觀園 花 開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