戀愛 中 蝴蝶 翩翩 的 繽紛 的 歲月 ； 驚恐 的 時光 ， 張嘴 一 口 一 口 吞吃 泥土 ； 憂傷 的 時光 ， 一 條 血跡 ， 從 槍殺 現場 慢慢 流 在 回家 的 路 上 ； 喜悅 的 時光 ， 火焰 中 土塊 即將 化為 黃金 ； 老去 的 時光 ， 祖母 變成 一 具 乾縮 的 玩偶 ， 孫子 都 拿 在 手 上 玩耍 ， 太陽 好 時 ， 就 把 老 祖母 放 在 戶外 曬 一 曬 … … 一 次 一 次 讀 著 馬奎斯 的 《 百 年 孤寂 》 ， 好 荒涼 ； 一 次 一 次 讀 著 《 紅樓夢 》 ， 也好 荒涼 。 能夠 繽紛 華麗 ， 又 能夠 荒涼 ， 大概 都 是 因為 記憶 裡 的 時光 與 現實 的 時光 恍惚迷離 吧 。 我 總 覺得 母親 是 一 夜 之間 頭髮 花白 的 ， 讀到 羅蘭‧巴特 的 《 明室 》 （ La cham bre claire ） ， 說 母親 死 了 ， 整理 遺物 時 ， 在 抽屜 裡 發現 母親 五 歲 時 的 照片 ， 巴特 說 ： 「 啊 ！ 母親 曾經 五 歲 … … 」 記憶 這麼 不 合理 ， 沒有 邏輯 ， 作者 說 「 滿 紙 荒唐 言 」 ， 是 說 那 記憶 裡 如何 也 拼湊 不 起來 、 拼湊 不 完全 的 破碎 過去 嗎 ？ 所以 ， 沒有 道理 ， 賈母 六十 歲 ， 賈寶玉 十 歲 ， 賈母 八十 歲 ， 賈寶玉 十五 歲 。 考證家 苦不堪言 ， 一再 指出 《 紅樓夢 》 裡 年齡 的 舛誤 ， 很 為 自己 的 精細 得意 ， 然而 作者 說 得 更 徹底 ─ 滿 紙 荒唐 言 。 他 的 故事 ， 本來 就 沒有 邏輯 。 馬奎斯 被 大家 貼 了 一 個 標籤 ─ 「 魔幻 寫實 」 ， 在 《 百 年 孤寂 》 裡 ， 時光 錯綜迷離 ， 好像 理所當然 。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標籤 ， 學者 們 只好 傷透 腦筋 考證 。 人物 年齡 錯離 謬誤 ， 作者 不 知道 嗎 ？ 還 是 他 的 記憶 裡 ， 有 些 人 會 老 ， 有 些 人 永遠 不會 長大 。 用 賈寶玉 胡說 的 話 來 看 ─ 「 女孩兒 未 出嫁 ， 是 顆 無價 寶珠 ； 出 了 嫁 不 知 怎麼 ， 就 變出 許多 不 好 的 毛病兒 來 ， 雖 是 顆 珠子 ， 卻 沒有 光彩 寶色 ， 是 顆 死 的 了 ； 再 老 了 ， 更 不 是 顆 珠子 ， 竟是 魚 眼睛 了 。 」 很 難 想像 林黛玉 過 了 二十 歲 是 什麼 樣子 ， 很 難 想像 林黛玉 結 了 婚 是 什麼 樣子 ， 很 難 想像 林黛玉 老 了 是 什麼 樣子 。 大觀園 裡 時光 是 靜止 不 動 的 ， 一 次 一 次 ， 花開花落 ， 還是 同 一 個 春天 。 學者 指出 的 問題 ， 包括 元春 與 寶玉 姐弟 的 年齡 差距 。 第二 回 冷子興 介紹 賈府 ， 說 元春生 在 大年初一 ， 第二 年 又 生 了 一 位 公子 ， 啣玉 而 生 的 賈寶玉 。 如此 看來 ， 元春 和 寶玉 只 差 一 歲 。 但是 到 第十八 回 元春 回家 省親 ， 又 說 寶玉 三 、 四 歲 時 ， 就 由 元春 教授 讀書 ， 顯然 元春 又 比 寶玉 大 很多 。 高鶚 補寫 的 《 紅樓夢 》 ， 元春 是 四十三 歲 薨逝 ， 而 賈寶玉 成婚 、 出家 ， 書 裡 說 「 哄 了 老太太 一十九年 」 ， 寶玉 最後 也 只有 十九 歲 。 他 跟 元春 從 相差 一 歲 ， 距離 越 拉 越 大 ， 最後 相差 二十幾 歲 。 元春 會 老 ， 賈寶玉 在 大觀園 裡 ， 他 是 不會 老 的 。 十九 年 ， 他 只是 來 人間 哄 一 位 老太太 開心 ， 而 賈母 八十 歲 了 ， 他 還是 青少年 ， 要 撒嬌 撒賴 ， 讓 老 祖母 開心 。 老萊子 七十 歲 了 ， 裝扮成 幼稚園 小兒 形狀 ， 逗 父母 開心 ， 小時候 讀 這 故事 ， 也 覺得 好 荒涼 心酸 。 我 不 喜歡 「 魔幻 寫實 」 這 個 標籤 ， 貼上 這 個 標籤 ， 小說 有時 不 像 小說 ， 像 中文系 學生 「 文學 批評 」 必修課 的 考 前 猜題 ， 寫實 不 夠 ， 魔幻 也 不 夠 。 沒有 這 標籤 的 時代 ， 台灣 文學 裡 七等生 的 〈 我 愛 黑 眼珠 〉 ， 夠 寫實 也 夠 魔幻 ， 一直 到 阮慶岳 ， 他 的 《 重見 白橋 》 也 還 有 台灣 迷人 的 心事 。 賈母 的 生日 是 八月 初三日 ， 推算 到 今天 曆法 ， 大概 是 處女座 。 賈母 八十 大壽 ， 非同小可 ， 生日 從 七月 二十八日 起 ， 一直 過到 八月 初五日 ， 一連 過 了 七 、 八 天 。 第一 天 請 皇親 ， 駙馬 、 王公 、 公主 、 郡主 、 王妃 。 第二 天 請 政府 閣員 、 督府 、 督鎮 及 他們 的 夫人 。 第三 天 請 政府 各 級 單位 的 一般 官員 和 夫人 ， 以及 遠近 親友 。 第四 天 是 大兒子 賈赦 的 家宴 ， 第五 天 是 二 兒子 賈政家宴 ， 第六 天 是 孫子輩 賈珍 、 賈璉 家宴 。 第七 天 是 賈府 合族 長幼 大小 共同 的 家宴 。 最後 一 天 是 留給 賴大 、 林之孝 等 老 管家 僕人 的 一 場 酒宴 。 禮部 奉旨 ： 欽賜 金玉 如意 一 柄 ， 彩緞 四 端 ， 金玉環 四 個 ， 帑銀 五百兩 。 封為 貴妃 的 孫女 元春 又 命 太監 送出 金壽星 一 尊 ， 沉香 拐 一 隻 ， 伽南珠 一 串 ， 福壽香 一 盒 ， 金錠 一 對 ， 銀錠 四 對 ， 彩緞 十二 匹 ， 玉杯 四 隻 。 賈母 八十 歲 生日 ， 家族 榮耀 寵幸 到 了 極致 ， 輝煌 璀璨 ， 鼓樂 盈耳 ， 老 祖母 像 一 尊 廟 裡 的 神明 偶像 ， 受 眾人 朝拜 敬禮 磕頭 。 而 他 的 孫子 賈寶玉 ， 仍 是 十幾 歲 的 孩子 ， 擠 在 熱鬧 繁華 中 ， 覺得 老 祖母 怎麼 一下子 老 了 ， 自己 卻 還 沒有 長大 。 我 常常 形容 賈母 是 《 紅樓夢 》 榮國府 的 創業 董事長 。 她 自己 說 ， 她 嫁到 賈府 ， 前後 五十四 年 。 從 孫媳婦 做 起 ， 到 最後 ， 自己 也 有 了 孫媳婦 。 用 今天 企業界 的 話 來 說 ： 她 從 基層 做 起 ， 幹 到 董事長 退休 ， 經歷 半 世紀 ， 資歷 完整 。 如今 ， 她 已經 退休 了 ， 管家 的 事 ， 先 交給 兒媳 婦王 夫人 ， 後來 又 交給 孫媳婦 王熙鳳 ， 看起來 已經 諸 事 都 不 煩心 ， 悠哉悠哉 ， 只 帶 著 孫子輩 吃喝玩樂 。 然而 ， 創業 一 代 的 老 董事長 ， 對 自己 一手 開創 的 事業 ， 真 能 放手 不 管 嗎 ？ 到 了 七十一 回 ， 賈母 已經 退休 多 年 ， 她 過 八十 大壽 ， 應酬 朝廷 親王 、 駙馬 、 公主 拜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