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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 的 是 一 個 冥想 的 空洞 , 那 精細 雕鑿 的 神龕 裡 一 個 消失 的 人形 。 祂 仍然 端坐 著 , 祂 仍然 陷入 沉思 , 祂 還 在 冥想 , 而 祂 的 肉身 已 消逝 得 無蹤無影 。 我 想到 「 佛 」 這 個 字 , 從 梵文 翻譯 而 來 , 採取 了 「 人 」 與 「 弗 」 的 並置 。 「 弗 」 是 「 沒有 」 , 「 弗 」 是 存在 的 消失 ; 那麼 , 「 佛 」 也 就 是 「 人 」 在 消失 裡 的 領悟 嗎 ? 廊 是 一 個 通道 , 原來 上面 有 覆蓋 的 石板 屋頂 。 屋頂 坍塌 了 , 大 片 的 石板 摔落 在 地 上 , 阻礙 了 通道 。廊 的 盡頭 是 一 道 門 , 長方形 的 門 , 用 重複 細線 凹槽 的 門框 裝飾 , 好像 要 加重 強調 「 門 」 的 意義 。 我 穿過 廊道 , 看到 柱子 , 看到 橫樑 , 看到 屋頂 , 看到 人 在 空間 裡 完成 的 建築 。 看到 雕刻 , 看到 花紋 與 蓮花 裝飾 , 看到 已經 消失 的 佛像 。 我 穿過 廊道 , 穿過 我 自己 的 生命 , 看到 成 , 住 , 壞 , 空 ; 看到 存在 , 也 看到 消失 。 我 停 在 長方形 的 門 前 , 門 前 有 兩 層 台階 , 門 被 放置 在 比較 高 的 位置 。 因為 年代 久遠 , 門框 有點 鬆動 了 , 原來 密合 的 地方 露出 一 、 兩 指 寬 的 縫隙 。 門 兩 側 侍立 的 女子 , 手持 鮮花 , 衣裙 擺盪 , 應該 是 婀娜多姿 的 嫵媚 , 卻 因為 整 個 建築 的 崩毀 肢解 , 女子 的 身體 也 從 中央 分開 , 分解成 好幾 塊 。 這 是 再 也 拼合 不 起來 的 身體 , 好像 身體 的 一 部分 在 尋找 另外 一 部分 。 頭部 大多 不見了 , 留下 一 個 茫然 不 知 何去何從 的 身體 。 我 不 知道 為什麼 一直 停留 在 門 前 。 這 扇 門 像 一 個 神秘 的 界限 , 界限 了 室 內 和 室 外 , 界限 了 這裡 和 那裡 , 界限 了 執著 和 了悟 , 界限 了 生 和 死 , 界限 了 此 生 和 來世 , 界限 了 有 和 無 , 界限 了 進入 和 離去 , 界限 了 抵達 和 告別 … … 這裡 幾乎 是 遊客 不會 到 的 地方 , 這裡 被 崩塌 的 石塊 堆疊 阻礙 , 不 容易 行走 。 大樹 的 根 四處 生長 蔓延 , 屋頂 上 垂掛下來 頑強 的 薜荔藤蘿 , 一些 寄宿 的 野貓 被 驚嚇 , 唿 的 一 聲 , 從 陰暗 的 角落 竄出 , 慌亂 奔逃 而 去 , 留下 死 一般 的 寂靜 。 留下 我 一 個 人 , 聽 著 自己 從 前世 一 步 一 步 走回來 的 腳步聲 , 知道 這 一 片 廢墟 等待 我 許久 許久 , 等待 我 穿過 這 段 走廊 , 等待 我 站 在 這 長方形 的 門 前 , 等待 我 隔 著 一千 年 再 來 與 自己 相認 。 或許 , 吳哥窟 真正 使 我 領悟 的 是 時間 的 力量 吧 ! 一 位 當代 的 錄影 藝術家 維歐拉 ( Bill Viola ) , 用 攝影機 記錄 物質 的 消失 。 經過 剪接 的 節奏 , 維歐拉 使 觀 者 感受到 時間 , 感受到 時間 在 物質 上 一點 一點 消失 的 錯愕 。 一 條 魚 , 存在 著 , 像 十七世紀 荷蘭 畫派 用 最 精細 技法 畫出來 的 魚 , 每 一 片 魚鱗 的 反光 , 魚 的 眼睛 在 死亡 前 呆滯 茫然 的 瞪視 , 存在 這麼 真實 。 然而 , 維歐拉 記錄 了 真實 在 時間 裡 的 變化 。 他 使 我們 看到 魚 的 腐爛 , 蒼蠅 嗡嗡 飛來 , 密聚 在 魚 的 屍身 上 , 螞蟻 鑽動 著 , 他 剪接 的 節奏 使 時間 的 變化 可以 用 視覺 觀察 , 魚肉 不見了 , 剩下 一 排 像 梳子 一樣 的 魚骨 , 剩下 魚頭 , 剩下 瞪視 的 眼睛 和 尖利 的 牙齒 。 歐洲人 在 十九世紀 最 強盛 的 時候 走進 了 吳哥 , 他們 讚歎 吳哥 文明 , 讚歎 建築 之 美 , 讚歎 雕刻 之 美 , 他們 從 牆 上 砍挖 偷盜 精美 的 神 佛 , 甚至 把 整 座 石雕 橋樑 拆卸 帶走 , 巴黎 的 居美 ( Guimet ) 美術館 至今 陳列 著 從 吳哥 盜去 的 文物 。 吳哥 其實 早已 是 一 片 廢墟 。 五百 年 前 吳哥 就 被 毀滅 , 城市 被 火焚 , 建築 上 的 黃金 雕飾 和 珠寶 被 劫掠 , 人民 被 屠殺 , 屍體 堆積如山 , 無 人 收埋 , 致死 的 傳染病 快速 蔓延 , 最後 連 侵略 者 也 不 敢 停留 , 匆匆 棄 城 而 去 。 吳哥 被 遺忘 了 , 熱帶 大雨 沖去 了 血跡 , 風 吹散 了 屍體 腐爛 的 臭味 , 白骨 被 沙塵 掩蓋 , 血肉 肥沃 了 大地 , 草 生長 起來 , 大樹 扶疏 婆娑 , 有 人 回來 , 看到 一 片 廢墟 , 若有所思 。 十九世紀 歐洲人 在 強盛 的 巔峰 走進 了 吳哥 廢墟 , 他們 震驚 古 文明 的 偉大 , 他們 想 佔有 美 , 他們 用 最 貪婪 粗暴 的 方法 掠奪 美 、 霸 佔 美 , 試圖 把 美 佔為己有 。 但是 , 美 從不 屬於 任何 私人 。 美 無法 掠奪 , 美 無法 霸佔 , 美 只是 愈來愈 淡 的 夕陽 餘光裡 一 片 歷史 的 廢墟 。 帝國 和 我們 自己 , 有 一 天 都 一樣 要 成為 廢墟 ; 吳哥 使 每 一 個 人 走到 廢墟 的 現場 , 看到 了 存在 的 荒謬 , 或許 慘然 一 笑 。 斤斤計較 藝術 種種 , 其實 看 不 到 真正 動人心魄 的 美 。 美 , 總是 走向 廢墟 。 在 居美 看見 吳哥 在 吳哥 , 神 佛 的 微笑 是 從 現世 縈繞 的 苦難 卑微 裡 昇華 出來 澄淨 的 美 。 在 居 美 , 好像 與 這 一 尊 石雕 對話 , 祂 的 微笑 可以 一直 烙印 進 我 身體 之中 。 第十九 章 Ming , 我 在 巴黎 。 七月 十四日 清晨 抵達 , 是 法國 國慶 , 慶祝 活動 多 在 晚間 , 街 上 靜悄悄 的 , 整 個 城市 似乎 還 在 睡夢 中 。 今年 租到 的 住處 正 對 龐畢度 藝術 中心 ( Centre Georges Pompidou ) 。 坐 在 客廳 , 窗 外 就 是 廣場 。 中午 以後 各 種 街頭 表演 開始 , 熱鬧 喧嘩 。 入夜 以後 卻 異常 安靜 。 我 泡 了 一 壺 茶 。 天色 漸 暗 之後 , 龐畢度 藝術 中心 量體 龐大 的 建築 只 剩下 細細 的 鋼鐵 支架 上 的 打 光 , 透露出 工業 結構 的 冷靜 、 精確 。 微風 習習 吹來 , 使 畫 了 一 天 畫 的 疲憊 與 激動 安靜下來 , 好像 靜 到 可以 聽見 自己 心 裡 的 聲音 。 聽到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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