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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人 最 流行 去 菲律賓 , 七 天 六 夜 , 大約 一千兩百 元 港幣 , 回家 時 每 個 人 帶 著 一 大 堆 椰子糖 、 木匙木叉 等 紀念品 。 十七 歲 的 我 於 此 行開 了 眼界 , 體驗 了 好多 第一 次 , 第一 次 見識 了 香港 的 高空 市容 , 第一 次 見識 了 傳說 中 的 美麗 的 空中小姐 , 第一 次 見識 了 在 雲端 遨遊 的 好 滋味 , 而 到 了 菲律賓 , 也 見識 了 其他 本 沒 打算 見識 的 人 和 事 , 在 回到 香港 的 時候 , 啟德 機場 仍 在 , 我 卻 已 經由 男孩 變成 了 男人 。 飛機 在 夢想 之外 / 胡洪俠 飛機 飛 得 太 快 , 快 得 非同尋常 。 所以 , 在 常理 範圍 內 , 飛機 上 你 只 能 開始 、 延續 或 結束 一 個 故事 , 卻 來不及 有始有終 完成 一 個 故事 ; 即使 是 劫機 , 好 吧 , 算 你 劫機 成功 了 , 那 也 只 是 故事 的 開始 , 而 落地 以後 的 麻煩 正 多 。 如此 說來 , 飛機 上 的 旅程 正 彷彿 稿紙 上 的 另 起 一 行 , 或者 鍵盤 上 的 輕點 Enter鍵 , 故事 仍 在 繼續 , 但是 你 要 換 一 行 接著 寫 或 接著 敲 。 無論 多近 多 遠 的 航程 , 艙 內 的 時光 不過 是 你 人生 篇章 中 的 破折號 , 這 「 ── 」 的 前前後後 , 都 還 有 密密麻麻 的 文字 與 標點 。 那麼 , 我 又 該 如何 啟動 我 的 與 飛機 有關 的 回憶 ? 我 找 不 到 一 個 故事 可以 讓 飛機 在 固定 的 「 回憶 航線 」 上 飛完 全 程 ; 換句話說 , 一旦 飛入 回憶 , 飛機 難免 就 幻化成 了 與 地面 失去 聯繫 的 墜落 , 回憶 的 困難 立刻 成 了 回憶 的 「 空難 」 , 無法 避免 。 說說 小時候 的 事 ? 可是 小時候 的 事 和 坐 飛機 八竿子 打 不著 , 況且 , 真 要 能 「 打 」 著 , 那 起碼 也 需要 八千 米 高 的 竿子 。 噢 對了 , 紙 飛機 。 紙 飛機 難道 不 是 飛機 ? 那 可是 小時候 玩伴 們 最 熱中 的 遊戲 。 常常 是 在 教室 , 往往 在 下課 後 上課 前 , 紙 飛機 飄飄 悠悠 從 各 個 角落 飛 向 各 個 角落 。 後 排 的 男生 , 心 中 的 機場 大都 是 前 排 女孩 們 的 頭髮 或 課桌 , 但是 一個個 胡亂 起飛 的 航班 鮮有 準確 降落 的 時候 。 萬一 竟然 成功 降落 , 後排 即 爆出 一 片 哄笑 。 這時 , 會 有 一 個 女孩 迅速 回頭 , 臉紅紅 的 , 白 眼睛 一 翻 , 罵道 : 「 誰 這麼 缺德 ? 」 然後 頭 又 迅速 閃回去 , 而且 低下去 。 現在 想來 , 這 也 是 件 奇怪 的 事 : 我們 這些 當時 從未 坐 過 飛機 , 甚至 想 都 沒 想 過 坐 飛機 的 孩子 , 怎麼 會 那麼 熱中 於 折疊 各式各樣 的 紙 飛機 ? 難道 是 因為 疊 一 個 紙 飛機 很 簡單 ? 好像 也 對 , 用 紙疊 一 台 正在 耕地 的 履帶式 「 東方 紅 」 拖拉機 , 或者 疊 一 輛 村 裡 每 年 出現 一 、 兩 次 的 大 「 解放 」 卡車 , 都 沒 那麼 容易 。 最 遙不可及 的 東西 , 成 了 最 簡單 的 東西 , 在 我們 手 裡 。 即使 是 在 我們 眼 裡 , 飛機 照樣 簡單 。 小時候 的 眼神 真 好 得 出奇 , 不管 白天 還是 晚上 , 只要 天 上 有 飛機 , 我們 都 能 看見 。 記得 太陽 剛 升起 或者 太陽 就 要 落 的 時候 , 最 容易 看見 飛機 尾巴 上 拖 著 一 、 兩 條 長長 的 白 煙 , 我們 稱 之 為 「 飛機 拉線 」 。 到 了 晚上 , 沒 電視 看 , 沒 電影 看 , 我們 就 看 天 。 滿 天 的 繁星 , 清清楚楚 , 明明亮亮 , 是 一 本 永遠 講 不 完 的 《 故事 大全 》 : 什麼 牛郎 織女 , 什麼 北斗 勺子星 , 什麼 流星 一 墜 誰 就 會 死 … … 流傳 了 多少 年 的 故事 , 我們 都 聽 了 多少 遍 了 。 突然 , 這 本 大 書 就 會 出現 一 幅 流動 的 插圖 , 那 是 夜行 的 飛機 。 看 不 見 機身 , 看見 的 是 幾 盞 忽 明 忽 暗 有 紅 有 黃 的 燈 , 似 星星 一般 , 在 我們 頭頂 的 夜空 上 緩緩 劃過 。 飛機 的 聲音 是 聽 不 太 真 的 , 這 幾 點 移動 的 星星 更 顯 寂靜 , 遙遠 , 神祕 , 讓 我們 無從 解釋 , 無以 爭辯 。 白天 也好 , 晚上 也罷 , 飛機 飛過 就 飛過 了 , 它 連 夢 都 算不上 ; 或者 也 可以 說 , 它們 也 是 我們 的 玩具 , 和 紙 飛機 一樣 。 一九九三年 初 , 我 第一 次 坐 飛機 。 也就是說 , 我 的 「 飛機 玩具 時代 」 是 三十 歲 才 結束 的 , 之後 , 就 是 飛機 作為 交通 工具 的 時代 了 。 既然 是 工具 , 就 一定 不如 玩具 好玩 。 即使 是 出門 遊玩 , 每 次 起飛 降落 , 仍然 覺得 飛機 如 刀 , 在 你 平靜 的 生活 上 劃開 一道道 口子 。 忽然 從 冬天 到 了 夏天 , 忽然 從 漢語 到 了 英語 , 又 忽然 從 海邊 到 了 高原 。 空間 急速 轉變 , 生活 以 飛行 速度 顯示出 其 慌亂 的 一 面 。 原來 , 小時候 不 把 坐 飛機 當作 夢想 竟然 是 對 的 : 飛機 也許 會 幫 你 實現 夢想 , 但 飛機 在 夢想 之外 。 寫到 這裡 , 想起 一 位 企業家 , 我 姑且 稱 他 為 X 吧 。 他 曾經 是 深圳 極 有名 的 民營 企業家 , 生意 從 蘇北 做到 全 國 又 做到 海外 , 簡直 日進 斗金 , 光芒 四射 。 一九九五年 , X 和 他 的 兄弟 們 在 家鄉 縣城 隆重 慶祝 公司 十 週年 , 大宴 四方 賓客 , 我 和 一 幫 媒體 朋友 也 應邀 參加 。 回程 我們 在 鹽城 登機 飛 廣州 。 到得 艙 內 , 只 見 乘客 不足 席位 一半 , 全 是 來 參加 活動 的 朋友 。 我 對 X 說 : 「 簡直 就 是 包機 嘛 。 」 X 說 : 「 你 怎麼 不 說 是 專機 ? 專機 ! 」 我 已經 好多 年 沒有 見 X 了 , 這 時候 因為 飛機 而 想起 了 他 , 憶起 他 說 過 的 話 。 他 的 生意 後來 愈 做 愈 大 , 再 後來 , 不 知 怎麼 的 , 突然 就 出 了 事 , 他 也 從此 失蹤 了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