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9,011 in text YL201413080
<< Prev Next >>
    
 

說 過 自己 曾 有 「 史怪 」 稱號 嗎 ? 密絲 陳 教導 的 主科 是 歷史 , 理所當然 地 欣賞 我 這 「 史怪 」 學生 , 課餘 偶爾 邀請 我 和 其他 幾 位 學習 成績 較 優良 的 同學 吃飯 聊天 , 並 支持 大家 籌辦 學生 活動 , 故 是 「 精神 導師 」 。 然而 她 非常 不幸 地 遇上 我 這 「 問題 學生 」 。 衝突 發生 於 中學 畢業 之後 , 在 我 赴 台灣 升讀 大學 之前 。 在 「 歷史 課本 」 題目 裡 我 不 也 說 過 曾經 自以為是 「 少年 柏楊 」 ? 其實 我 亦 曾 自以為是 「 少年 李敖 」 , 那陣子 , 猶如 紅衛兵 , 頭腦 一 片 紅 和 熱 , 眼 中 完完全全 瞧不起 「 舊 世界 」 和 「 舊 人物 」 , 痛恨 教育 制度 , 痛恨 教科書 , 痛恨 老師 , 而 某 個 深夜 , 不 知 何故 , 突然 神經病發 , 撰寫 了 一 封 好幾千 字 的 長信 寄給 早已 不 是 我 的 課堂 密絲 的 密絲陳 , 詳細 內容 我 不 記得 了 , 只是 清楚 知道 , 那 必 是 一 封 令 她 傷透 了 心 的 信 , 那 是 一 封 把 她 視為 「 反動 教育 代表 人物 」 而 痛駡痛批 的 信 , 罵 她 助紂為虐 , 做 了 封閉 落後 的 歷史 課本 的 幫凶 , 替 學生 洗腦 , 長年累月 窄化 學生 的 思考 和 視野 , 等等 等等 。 寫完 信 , 寄出 , 然後 , 我 便 離開 香港 。 後來 沒 再 跟 密絲陳 有 任何 聯繫 , 在 台灣 混 了 幾 年 , 再 到 美國 混 了 幾 年 , 回到 香港 又 混 了 十多 年 , 「 少年 李敖 」 慘變 「 中年 馬家輝 」 了 , 舊友 舊師 都 不 常 聯絡 , 只 是 大約 在 四 年 前 的 一 個 下午 , 在 大學 校園 內 , 迎面 偶遇 密絲陳 , 當然 老 了 , 跟 我 一樣 , 但 還 認得 出來 , 而 當 我 熱情 地 問 「 密絲陳 ! 好 久 不 見 ! 記得 我 嗎 ? 」 , 她 卻 眉頭 緊皺 , 瞪起 那 雙 廣東 女子 的 圓 眼睛 , 用力 地 回答 : 「 當然 記得 ! 你 當年 寫信 把 我 罵 得 這麼 慘 , 我 怎麼 忘得了 ! 」 說完 , 續行 , 往 前 走 , 留 我 站 在 原地 。 密絲陳 這 口 怒氣 肯定 忍耐 、 壓抑 了 二十多 年 , 恭喜 她 , 終於 有 機會 把 我 罵回來 , 儘管 罵 的 深淺 程度 是 如斯不成 比例 。 我 在 原地 愣住 , 腦袋 空白 了 兩 、 三 分鐘 , 心情 沉重 , 回到 辦公室 , 關上 門 , 坐下來 , 流淚 了 。 這 幾 滴 眼淚 勉強 算是 償還 二十九 年 前 的 口業 惡債 , 然而 亦 是 , 跟 當年 的 罵人 程度 相比 , 不成 比例 。 三十 年 後 的 第一 課 / 胡洪俠 畢 老師 和 鄰村 的 一 位 女民 辦 教師 結婚 了 , 當年 ── 三十多 年 前 了 ── 聽到 這 一 消息 時 , 覺得 很 吃驚 , 也 不 適應 。 畢 老師 當 過 我 高中 的 班主任 , 教 語文課 。 當時 《 人民 文學 》 剛 復刊 , 他 是 學校 唯一 自費 訂閱 這 本 雜誌 的 人 。 他 常常 借給 我 翻翻 , 說 你 數學 這麼 差 , 又 願意 亂 看書 亂 寫 東西 , 將來 大概 只 能 當 作家 了 。 他 是 唐山人 , 大學 畢業 後 , 因 家庭 出身 不 好 , 分配到 了 我們 中學 。 那 一 口 唐山味 的 普通話 , 在 漫天 遍野 的 本地話 中 , 顯得 異峰突起 , 卓爾 不 群 。 他 每 次 在 課堂 上 用 普通話 讀 我 的 作文 , 都 讓 我 覺得 那 似乎 不 是 自己 寫 的 : 我 寫 的 句子 怎麼 會 那麼 好聽 ? 突然 有 一 天 , 他 結婚 了 。 同學 們 議論紛紛 , 意思 都 是 問 : 吃 商品 糧 的 怎麼 會 找 一 個 民辦 老師 ? 難道 他 不 回 唐山 了 ? 知情 的 同學 說 , 唐山 大 地震 , 老師 家 裡 死 了 好幾 口 人 , 所以 無家可回 了 ; 至於 娶 個 民辦 老師 , 算 很 不錯 了 : 一 個 外地人 , 又 不 是 貧下 中農 的 孩子 , 不過 是 當 個 老師 , 怎麼 能 像 公社 幹部 或 供銷社 售貨員 那樣 高攀 呢 。 嫁給 他 的 民辦 教師 姓 韓 , 沒 給 我們 上 過 課 , 但 我們 還是 叫 她 韓 老師 。 他們 結婚 後 , 我 很 少 有 機會 去 畢 老師 宿舍 了 , 這 是 最 讓 我 感到 失落 的 。 畢業 後 這 幾十 年 間 , 我 見 過 他們 幾 次 。 先 是 知道 他們 從 鄉 裡 調到 了 縣城 , 畢 老師 終於 不當 老師 了 , 進 了 政府 機關 當 幹部 ; 韓 老師 也 吃上 了 商品 糧 , 在 縣城 一 個 學校 當 老師 。 後來 又 知道 , 他們 陸續 都 退休 了 , 畢 老師 的 愛好 是 玩 麻將 , 韓 老師 在 忙 些 什麼 我 忘 了 。 也 就 是 兩 個 月 前 吧 , 上午 接到 一 個 電話 , 聽筒 裡 傳來 的 聲音 高門大嗓 , 清脆 洪亮 , 第一 句 話 就 是 一 個 謎 : 「 你 是 洪俠 吧 , 你 能 聽出 我 是 誰 嗎 ? 」 很 神奇 , 我 果然 就 聽出來 了 : 「 你 是 韓 老師 。 」 「 哎呀 ! 這麼多 年 了 , 你 還 能 聽出來 , 真 不 簡單 。 」 韓 老師 很 高興 。 我 馬上 問 畢 老師 在 幹嘛 。 「 嗨 , 老 了 , 還 能 幹嘛 , 去 守 大門 了 。 」 我 問 給 誰 守 大門 。 「 就是 縣 裡 一 個 銀行 , 晚上 沒 人 守 大門 , 他 去 了 。 」 韓 老師 笑 著 說 , 「 用 現在 的 話 , 就 是 當 了 保安 了 。 」 我 一時 不 知 該 怎麼 接 話 , 急運 大腦 想像 畢 老師 深夜 孤守 銀行 傳達室 的 樣子 。 他 不會 再 看 《 人民 文學 》 了 吧 。 當年 他 當 籃球 裁判 , 動作 瀟灑 極了 : 嘴 裡 叼 著 哨子 , 在 場 邊 奔來跑去 , 做出 種種 好看 的 手勢 。 「 暫停 」 、 「 走步 」 等 手勢 我 都 是 從 他 那裡 學會 的 。 哨音 早已 遠去 , 所有 的 喧譁 與 繁華 也 都 過去 了 。 「 我 今天 給 你 打電話 , 是 想 問 你 個 事 。 」 韓 老師 說 , 「 你 在 新聞界 , 消息 靈通 。 你 知道 資本 運作 嗎 ? 」 我 說 我 不 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