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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從 晴光 市場 搬到 民生 社區 , 一九七八年 年初 , 我們 已經 有 超過 九 年 沒 搬家 了 。 會 要 搬家 , 一 部分 是 被迫 的 , 原本 家 裡 拿來 開 服裝店 的 店面 矮 房子 , 坐落 在 公園 預定地 上 , 是 所謂 的 「 違章建築 」 , 一九七七年 , 李登輝 當 台北 市長 時 , 決定 要 蓋 公園 了 , 也 就 要 將 我們 的 店面 房屋 拆掉 。 爸爸 和 幾 位 鄰居 , 多 次 到 市政府 陳情 , 始終 沒 能 見到 市長 李登輝 , 最 高 只 見到 了 主任 祕書 馬鎮芳 , 馬鎮芳 態度 傲慢 , 不見 也罷 。 一九七七年 年底 , 隔壁巷 裡 突然 冒出 一 陣 無名火 , 雖然 在 延燒到 我們 這邊 前 就 被 撲滅 了 , 但 爸爸 知道 事 無可 為了 。 之前 有 太多 這 種 例子 , 一直 抗爭 拒絕 遷走 的 違章戶 , 常常 會 神祕 地 一 夜 之間 付諸 一 炬 , 房舍 、 家具 、 有時 連 人命 都 被 火 吞滅 了 。 沒有 了 服裝 店面 , 其實 我們 還 有 對面 兩 層 樓 的 住家 , 也 可以 在 附近 另外 租屋 重新 營業 。 可是 多半 也 是 考慮到 我們 小孩 的 成長 經驗 吧 , 爸 媽 決定 連 住家 一起 搬走 , 離開 晴光 市場 這 個 複雜 、 奇怪 的 環境 。 晴光 市場 緊鄰 「 美軍 顧問團 」 , 一度 巷弄 間 開滿 了 專門 服務 美軍 軍士官 的 酒吧 , 留 著 及 腰 長髮 的 吧女 在 路 上 化 著 濃妝 走來走去 。 我 念 的 國中 所在 處 再 過去 一點 , 是 舊稱 「 牛埔仔 」 的 地方 , 是 台北 最 有名 、 最 凶悍 「 牛埔幫 」 的 根據地 。 班 上 好幾 個 常常 一起 混 的 同學 , 都 是 「 幫 裡 」 的 。 會 在 這 種 龍蛇 雜處 之 地 待 那麼 久 , 是 因為 服裝店 專 做 高級 針織 禮服 , 當然 不 以 一般 家庭 主婦 、 良家婦女 為 主要 顧客 。 什麼 樣 的 人 買得起 訂得起 我 媽媽 特殊 手藝 做 的 漂亮 禮服 ? ── 有 美軍 軍官 代為 付款 的 吧女 啊 ! 一九七七年 , 越戰 結束 兩 年 , 來 台灣 的 美軍 明顯 減少 許多 , 晴光 市場 的 酒吧 如 應斯響 , 很 快 就 倒 了 好幾 家 , 吧女 少 了 , 服裝店 的 生意 也 少 了 。 幾 個 因素 加 在一起 , 搬家 吧 ! 搬家 的 物理 距離 不 算 遠 , 但 心 裡 的 距離 卻 再 遠 不過 。 從 台灣 本省人 聚居 , 開發 了 上百 年 , 以 閩南語 和 日語 為 主要 溝通 語言 的 舊 市區 , 搬到 一 個 純粹 由 政府 運用 美援 開發 的 新 社區 , 那 個 地方 的 公車 站牌 就 說明 了 其 居民 性質 ── 「 公教 住宅 」 , 一 個 以 公教 人員 , 也 就 是 以 外省人 為主 的 環境 。 爸 媽 很 鎮定 地 在 民生東路 上 找 了 一 間 樓下 的 房子 , 有 五十多 坪 。 很 鎮定 地帶 我們 從 舊家 搭 225 公車 去 看 房子 , 同時 認好 怎麼 到 新家 的 路程 。 很 鎮定 地 開始 打包 , 用 最 儉省 的 方式 。 買 了 好幾 捲 牢靠 的 紅色 塑膠繩 , 把 書 一 落 一 落捆 扎實 。 這 是 最 費力 的 工作 , 其他 就 相對 容易 了 。 書桌 上 東西 儘量 收進 抽屜 裡 , 然後 將 抽屜 都 上鎖 。 衣服 也 一樣 , 儘量 收進 衣櫥 裡 , 再 將 櫥門 上鎖 。 簡直 像 有 先見之明 似的 , 我們 家用 的 書桌 和 衣櫥 都 是 鋁製 的 , 可以 將 門屜 都 密密 鎖上 。 收 不 完 的 再 裝進 從 水果行 要 來 的 紙箱 裡 。 稍微 大 些 不 好 裝箱 的 , 沒關係 , 不必 勉強 裝 , 放 在 地 上 就 好 , 爸爸 會 吩咐 搬家 公司 多 帶 幾 個 大 竹簍 來 , 通通 塞進 大 竹簍 就 能 上車 了 。 甚至 最後 一 天 在 舊家 睡覺 都 不必 有 什麼 改動 , 照樣 洗澡 、 照樣 上床 。 起床 後 每 個 人 自己 將 換 洗 衣服 丟 在 床 上 , 拆開 被單 , 用 被單 把 被褥 和 衣服 綁成 一 個 大 包袱 , 搬家 工人 就 可以 拎上 車 拎 下車 了 。 如此 產生 了 一 種 近乎 超現實 的 感覺 。 早上 出門 時 , 舊家 只 比 平常 亂 了 些 , 多 年 的 生活 習慣 與 生活 頻率 都 還 在 那裡 。 然後 去 上學 , 也 在 一 個 很 熟悉 的 環境 裡 , 直到 放學 時 , 不再 走上 陸橋 , 改 在 陸橋 下 等 公車 , 上 了 公車 , 恍惚 若 夢 , 不 敢 相信 自己 告別 了 居住 九 年 的 家 , 卻 又 不能不 信 , 車 開 向 陌生 的 街路 , 開 向 我 人生 很 不 一樣 的 下 一 個 階段 。 到 了 搬家 時分 , 「 稿神 」 亦 有 脫稿 危機 / 馬家輝 我 是 專欄 老手 了 , 編輯 約定 週三 中午 交 稿 , 多 年 以來 , 我 總 有 辦法 在 星期三 的 十二點 前 按鍵 傳出 稿子 , 有時候 甚至 會 提早 一 、 兩 天 交 稿 , 如果 出門 旅行 , 更 例 必 在 啟程 以前 完成 任務 , 交出 所有 備用 存稿 , 所以 編輯 小姐 通常 都 很 愛 我 , 甚至 曾經 有 人 賜 我 「 稿神 」 之 譽 , 可見 我 的 專業 精神 是 何等 高超 。 這 都 只 因 家教 良好 。 我 的 父親 曾經 擔任 香港 某 份 最 暢銷 報紙 的 總編輯 , 我 是 「 高幹 子弟 」 , 蒙受 父蔭 , 作 威弄權 , 十七 、 八 歲 開始 已經 有 機會 在 報 上 撰寫 專欄 , 我 寫 的 稿子 不管 多 爛 多 差 , 副刊 編輯 從來 不 敢 退稿 , 因為 我 爸 是 他 的 上司 的 上司 的 上司 的 上司 , 而 我 也 愈來愈 狐假 虎威 至 不可收拾 之 境 , 稿子 遲交 再 遲交 , 經常 連累 編輯 沒法 下班 , 坐 在 報社 內 痴 等 再 痴 等 , 好幾 回 甚至 脫稿不交 、 消失 無蹤 , 編輯 小姐 唯有 臨急 臨忙 找 其他 稿子 補白 填空 , 但 仍 敢 怒 不 敢 言 , 可憐 萬狀 。 終於 , 紙 包 不 住 火 了 , 吾 父 於 知悉 劣行 後 , 半夜 下班 回家 , 藉著 幾 分 醉意 , 把 我 從 睡房 喚 至 客廳 , 著著實實 地 訓話 了 三十 分鐘 , 告誡 我 , 今後 欲 以 文章 為業 , 必須 尊重 編輯 也 尊重 自己 , 如 廣東人 所 慣 說 , 「 做人 必須 有 衣食 」 , 亦即 為 自己 的 生存 狀況 負上 全盤 責任 , 切勿 馬虎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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