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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 是 台灣 「 地下 電台 」 的 黃金 年代 。 國民黨 控制 了 所有 的 電波 權利 , 嚴格 審核 廣播 電台 的 執照 , 然而 他們 的 想法 、 他們 的 管制 , 跟 不 上 科學 技術 的 快速 進步 。 他們 想像 中 的 廣播 電台 , 有 多 間 龐大 寬敞 的 錄音室 , 有 昂貴 複雜 占 空間 的 播音 設備 , 還要 有 眾多 技術 與 編導 人員 。 然而 現實 上 , 播音 設備 變 得 極其 方便 , 只要 幾十萬 就 能 買到 , 再 花 個 幾萬 塊 架好 發射台 , 聲音 就 能 化成 音波 即時 傳送出去 了 。 一時之間 , 出現 了 好幾 家 沒有 執照 , 也 絕對 不會 去 申請 執照 的 「 地下 電台 」 。 找 一 棟 夠 高 的 樓 租 個 單位 , 將 發射台 放 在 樓頂 , 打通 兩 個 房間 , 一 間 當 錄音室 、 一 間 當 控音室 , 設備 裝上去 , 一 個 電台 就 形成 了 。 「 地下 電台 」 當然 是 為了 要 講 「 地 下 」 的 內容 , 也 就 是 國民黨 政府 禁止 人家 講 的 話 。 所以 一 開始 , 幾乎 所有 的 「 地下 電台 」 都 是 講 閩南語 的 , 因為 那 是 國民黨 不准 公開 使用 的 「 方言 」 , 任何 話 公開 用 閩南語 講 , 就 帶 著 高度 犯忌 挑釁 的 意味 。 「 地下 電台 」 的 簡單 、 簡陋 , 卻 正 是 吸引 聽眾 的 核心 力量 。 過去 國民黨 管控 下 , 電台 很 少 有 現場 節目 , 播出 的 都 是 錄音 審核 過 的 內容 。 字正腔圓 、 裝模作樣 , 而且 千篇一律 , 跟 一般人 的 生活 大有 距離 。 「 地下 電台 」 完全 相反 , 幾乎 百分之百 都 是 即時 現場 節目 。 一 聽 就 知道 講話 的 人 手 上 沒有 稿子 , 信口 想到 哪 講到 哪 。 事實 上 也 不可能 有 預先 準備 的 稿子 , 因為 這 種 節目 的 重點 , 是 要 開放 call-in , 讓 聽眾 打電話 進來 講 他們 要 講 的 話 。 有 些 節目 主持人 根本 就 只 負責 接 電話 , 從頭到尾 都 是 聽眾 打電話 進來 發洩 厭惡 國民黨 情緒 的 。 有 些 節目 主持人 接 了 電話 , 還 會 煽風點火 發表 評論 意見 , 或者 跟 電話 裡 的 人 辯論 吵架 。 我 認識 的 一 個 主持人 , 主持 節目 時 , 有 人 打電話 進來 說 : 幾 個 在 監察院 前面 陳情 示威 的 人 , 被 警察 團團 圍住 了 。 他 立刻 號召 聽眾 趕往 支援 , 很 快 地 就 有 幾 輛 計程車 到 了 現場 , 又 打電話 進來 報告 消息 , 滾 雪球 般 , 到 他 一 個 多 小時 後 下 節目 時 , 監察院 門口 已經 有 了 上千 民眾 , 加上 增援 的 幾百 名 警力 , 情勢 嚴峻 。 這 位 主持人事 後 心有餘悸 地 跟 我 說 : 「 真的 , 從來 不 曉得 自己 可以 有 那麼 大 的 權力 , 我 在 錄音室 裡 什麼 都 看 不 到 , 但 如果 我 喊 : 『 打 啊 ! 』 是 不 是 那邊 就 有 幾百 個 人 跟 幾百 個 警察 打起來 了 呢 ? 」 兩 次 經驗 , 都 讓 我 恍惚 遺落 自己 究竟 身在 何處 的 答案 。 這 是 台灣 嗎 ? 一直 到 念完 大學 , 我 所 認識 的 台灣 , 沒有 這樣 的 東西 。 騎車 在 山路 上 左轉 右 拐 , 我 忍不住 想 : 那麼 , 台灣 到底 還 有 多少 這樣 不同 的 , 無法 想像 、 不可思議 的 地方 呢 ? 如果 我 原先 認識 的 台灣 , 無法 涵蓋 這樣 的 經驗 , 那 要 如何 我 才 真正 能 瞭解 台灣 , 有點 把握 呢 ? 風 呼呼 地 吹過 , 時而 蕭蕭 , 時而 颯颯 , 時而 嘩嘩 , 我 心 底 浮出 了 一 個 念頭 : 我 應該 繼續 這樣 騎 下去 , 一 個 人 一 部 機車 , 一直 騎 下去 , 騎到 台灣 的 每 一 個 角落 , 去 看看 到底 都 有 些 什麼 樣 的 人 活 在 台灣 。 突然之間 , 本來 如此 理所當然 的 台灣 , 我 生長 的 地方 , 變 得 如此 陌生 。 顯然 我 真正 知道 的 , 不 是 台灣 , 而是 恰巧 我 熟悉 、 我 到 過 的 幾 個 地方 , 台北 、 花蓮 , 頂多 加 一點 宜蘭 、 台中 , 如此 而已 。 雖然 台灣 大 不 到 哪裡 去 , 但 比起來 , 台灣 還是 比 我 熟悉 、 我 到 過 的 地方 , 大 得多 了 。 回到 營區 , 睡 不 著 時 , 我 甚至 還 認真 算了 , 一 個 人 一 部 車 , 一 天 走 兩 個 鄉鎮 , 那麼 大約 半 年 時間 可以 走 得 完全 台灣 。 我 甚至 開始 想像 , 每 一 天 換 一 家 簡陋 的 旅店 , 一 個 月 穿破 一 件 運動衫 , 兩 個 月 換 一 條 牛仔褲 。 頂 著 烈日 風雨 , 半 年 之後 , 我 的 皮膚 將 會 粗黑 到 照相 底片 都 很 難 感光 的 地步 吧 ! 那麼 , 我 就 能夠 真正 看到 台灣 , 真正 瞭解 台灣 。 各 種 台灣人 的 各 種 台灣 生活 , 我 也 才 能夠 精確 地 判斷 : 究竟 台灣 是 大 還是 小 ? 那 一 年 , 我 二十四 歲 。 做 了 詳細 的 路線 規劃 , 要 去 專心 看看 台灣 。 可惜 一 退伍 回到 台北 , 我 沒有 了 機車 , 也 快速 失去 了 當時 違禁 偷偷 騎車 的 強烈 動機 。 兩 個 多 月 後 , 我 離 台 到 美國 留學 , 心 底 一直 疙瘩 著 : 我 畢竟 還 不 明白 台灣 , 我 的 家鄉 , 究竟 是 怎麼 回 事 。 第一 次 冒險 接觸 / 馬家輝 香港人 於 上 世紀 七○年代 欲 到 台灣 旅行 還 真 麻煩 得 有點 不近情理 : 當然 必須 申請 簽證 , 交出 一 大 堆 文件 , 包括 小中 大學 畢業 文憑 副本 、 工作 證明 和 收入 證據 、 父母親 的 身分證 複印本 和 職業 資料 、 在 台 「 擔保人 」 的 聯絡 方式 等等 等等 , 好 讓 台灣 「 有關 單位 」 花 三 、 四 個 星期 對 你 進行 「 背景 審查 」 , 而且 或 要 接受 面試 , 還 有 啊 還 須 在 領取 簽證 時 親筆 填寫 一 張 類似 「 效忠 宣言 」 之類 的 政治 誓詞 , 咬牙切齒 地 自白 自清 , 本人 前來 台灣 絕對 不 是 為了 搜集 情報 或 策劃 叛亂 。 這 其實 非常 搞笑 對 不 對 ? 彷彿 世上 真 有 某 個 特務 會 拍 一下 胸脯 說 , 「 我 不 簽 ! 老子 到 台灣 就 是 為了 收 情報 和 搞 革命 ! 」 做 了 特務 , 還 會 拒絕 發 假誓 嗎 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