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 每 一 課 教 一 個 省 ， 台灣 也 只 是 其中 的 一 個 省 ， 只不過 台灣 教 的 內容 多 些 ， 所以 分 「 上 、 中 、 下 」 占 了 三 課 。 地理 老師 講 的 ， 是 各式各樣 的 大陸 風光 故事 。 課本 上 寫到 南京 ， 老師 就 說 秦淮河 上 的 舟影 點點 ， 船 內 的 文人 妓女 ； 就 說 中山陵 的 階梯 ， 順帶 形容 孫中山 先生 安靈 時 的 壯大 場面 。 課本 上 寫到 浙江 海岸 ， 老師 就 特別 在 圖 上 標出 普陀山 ， 形容 山寺 的 景觀 模樣 ， 浴佛節 的 進香 盛況 。 課本 上 寫到 湖南 盛產 桐油 ， 老天 ， 我們 哪 曉得 桐油 是 什麼 ， 老師 給 我們 看 油桐樹 的 照片 ， 解釋 桐油 的 防水 功能 ， 抗戰 時 還可以 取代 汽油 ， 接著 講 了 一 長 段 戰爭 期間 尋找 替代 燃料 的 故事 ， 其中 包括 南美洲 國家 拿 咖啡 樹枝 和 咖啡豆 放進 蒸汽 火車 鍋爐 裡 ， 火車 一路 跑 一路 冒出 濃 得 讓 人 受不了 的 咖啡 香味 ， 惹得 我們 哈哈 大笑 。 每 星期 的 地理 作業 ， 最 主要 的 就 是 畫 一 張 地圖 。 老師 要求 我們 每 個 人 準備 一 本 張其昀 掛名 主編 的 《 中華民國 地圖集 》 ， 教 我們 如何 在 地圖 上 畫 整齊 的 小 方格 ， 對照 作業 本 上 畫 的 小 方格 ， 準確 地 抄描 圖 上 的 每 一 個 線條 ， 標記 每 一 個 地名 。 省界 、 河川 、 還 有 一條條 輪狀 的 等高線 。 用 鉛筆 描好 了 之後 ， 再 拿 色筆 塗上 顏色 ， 儘量 做到 和 原 圖 上 一模一樣 。 我 每 個 星期 都 認真 、 仔細 地 畫 這些 地圖 。 從 台灣省 開始 ， 一 省 一 省 畫 ， 畫到 遼北 、 吉林 、 黑龍江 。 我 的 色筆 著色 不 是 輕輕 塗上去 的 ， 是 刻意 用力 反覆 來回 ， 讓 圖 上 積 了 一 層 厚厚 的 顏色 ， 會 有 光澤 的 。 也 因此 我 的 色筆 消耗 得 特別 快 ， 沒 幾 個 星期 就 得 花 自己 少少 的 零用錢 去 買 新 的 一 盒 。 原本 因為 在意 老師 ， 在意 老師 給 的 作業 成績 ， 所以 努力 畫 地圖 。 後來 慢慢 地 ， 變成 好像 從 畫 地圖 這 件 事 裡 得到 的 滿足 成就 ， 超越 了 作業 成績 的 重要 。 期末 老師 趕 進度 ， 一口氣 教 了 三 課 ， 只 要求 我們 畫 一 張 地圖 ， 我 卻 會 花掉 一 整 個 星期六 下午 的 時間 ， 把 三 張 圖 都 畫出來 。 看到 自己 畫出 一 張 比 書 上 印刷 的 還要 光亮 精美 的 地圖 ， 真是 過癮 。 兩 年 的 過程 ， 也 就 夠 讓 我 感覺 對於 那 片 叫做 「 大陸 」 的 土地 ， 如此 親切 如此 熟悉 。 但 也 因此 ， 每 次 想到 我 幾乎 沒有 任何 機會 可能 去到 「 大陸 」 ， 身體 裡 就 有 一 種 奇特 的 不安 。 這裡 顯然 有 什麼 大大 不對勁 的 問題 ， 一 個 我 不能不 思考 ， 卻 又 絕對 不能 思考 的 問題 。 那些 地圖 到底 是 什麼 ？ 是 真實 土地 的 縮影 、 紀錄 ， 如同 地理 課本 告訴 我們 的 ， 還是 某 種 可以 獨立出來 被 把玩 撫弄 的 美好 的 東西 ？ 一度 我 很 想 去 問 地理 老師 ， 而且 我 信任 她 一定 能 給 我 解答 ， 但 我 卻 根本 找 不 到 究竟 該 如何 啟口 發問 的 方法 。 慢慢 地 ， 我 蹲下來 了 … … ／ 馬家輝 廁所 ， 絕對 是 廁所 ； 上 世紀 八○年代 初 及 在 此 以前 ， 每當 談及 中國 大陸 ， 廁所 必 是 香港人 最 七嘴八舌 、 最 熱切 投入 的 經驗 話題 ， 我們 大驚小怪 地 發現 ， 原來 本來 已經 很 臭 的 廁所 可以 被 弄成 極 臭 、 本來 已經 極 臭 的 廁所 可以 被 弄成 一 個 「 臭 」 字 已 不足 形容 地 臭 ， 原來 ， 中國人 對 臭 的 忍受 能力 竟然 可以 這麼 高 這麼 久 ， 中國人 ， 真 了不起 。 最早 觀察到 廁所 話題 的 人 其實 是 陳冠中 ， 在 整整 三十 年 前 ， 他 在 香港 《 號外 》 雜誌 上 寫 了 一 篇 叫做 〈 廁所 卓見 〉 的 文章 ， 其中 便 說 ： 「 香港人 及 海外 華僑 ， 返 大陸 旅行 ， 最 大 的 抱怨 是 廁所 不 潔 。 赴 朋友 宴會 ， 同 桌 有 人 剛 從 大陸 遊 畢返 港 ， 我 的 經驗 是 大概 第三 個 話題 就 會 轉到 大陸 臭廁 ， 話題 大約 可以 維持 十五 分鐘 。 」 該 文 探討 的 主要 是 美國 、 日本 、 中國 、 香港 等 地 的 廁所 現象 ， 陳冠中 所以 就此打住 ， 沒 就 大陸 臭廁 的 話題 深入 發揮 ， 但 我 記得 當時 讀 了 ， 心 裡 嘀咕 ， 暗 對 自己 說 ， 有 那麼 誇張 嗎 ？ 大陸 廁所 真是 臭廁 嗎 ？ 我 不 相信 。 不 相信 ， 只 因 當時 我 尚未 去 過 中國 大陸 ； 去 過 之後 ， 不 信 也 得 信 。 第一 次 獨自 去 中國 大陸 旅行 ， 時 為 一九八五年 ， 大二 升 大三 的 暑假 ， 從 台灣 回到 香港 ， 報名 參加 「 學生 聯會 」 組織 的 旅行團 ， 跟 十多 位 大學生 和 中學 老師 先 去 廣州 ， 再 去 北京 ， 然後 是 呼 和 浩特 和 包頭 ， 是 二十多 年 以前 的 事情 了 ， 曾 在 眼前 出現 的 人事 景物 早已 忘 得 一乾二淨 ， 除了 兩 個 影像 ， 一 是 萬里長城 的 高聳 宏偉 ， 比 任何 照片 任何 圖畫 任何 想像 都 更 具 震撼力 ， 站 於 牆 下 ， 昂首 仰望 高不可攀 的 石頭 復 石頭 再 怎麼 看 都 還是 石頭 ， 我 感動 了 ， 想 流淚 。 其 二 呢 ， 便是 同樣 令 我 想 流淚 ── 但 不 是 因為 感動 而是 因為 感慨 ── 的 公共 廁所 ， 遍 地 的 屎尿 復 屎尿 再 怎麼 看 還是 屎尿 ， 我 呆 站 廁 內 ， 進退維艱 ， 動彈不得 ， 只 想 扯開 嗓門 向 站 在 廁 外 的 導遊 喊 救命 。 但 導遊 當然 懶得 理 我 ， 因為 進廁 之前 ， 他 早已 一再 提醒 我們 這 群 「 城市 港人 」 做好 心理 準備 ， 譬如說 ， 先 把 兩 邊 褲管 摺高 捲起 ， 免得 沾到 糞溺 ； 用 一 條 小 毛巾 遮掩 口 鼻 ； 暫時 屏閉 呼吸 ； 用 最 快 速度 把 需要 解決 的 事情 解決掉 ； 在 唇 上 鼻 下 塗抹 一些 香油 香精 香水 ， 以 香 掩臭 ， 並 讓 自己 保持 頭腦 清醒 … … 可恨 的 是 我 竟然 都 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