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帽子 一 推 , 茶 也 溢 了 , 桌 也 濕 了 。 我 明白 這 是 以 禮 自豪 之 邦 應 有 的 現象 , 所以 願 以 禮 為 終始 , 並 不 計較 。 排布 定當 , 於是 中山裝 青年 彎下 他 的 油臉 , 吃 他 的 火腿蛋 , 我 看見 他 身 上 佩 的 徽章 , 是 什麼 滬杭 鐵路局 的 什麼 員 。 他 吃完 便 走 , 乃 斷定 他 這 碟 火腿蛋 一定 是 賄賂 。 這時 土豪 牛肉 已 吃到 第九 片 , 怎麼 忽然 不 想 吃 了 。 於是 咳嗽 、 吐 痰 、 免冠 、 搔首 , 頗 有 飽樂 之 概 。 十時 三十一分 , 茶房 來 , 問 他 可否 拿走 ? 土豪 毫不 遲疑 的 說 「 等一會 」 。 經 此 一 提醒 , 土豪 又 狼吞虎咽 起來 。 這 回 特別 快 , 竟 於 十時 四十分 全碟 吃完 。 翻 一 翻 報 , 臉 上 看 不 見 有 什麼 感觸 , 過 一會 頭 向 桌 上 一 歪 , 不五 分鐘 已 鼾然入寐 了 。 我方 覺得 安全 。 由 是 一路 無聊 到 杭州 。 到 了 杭州 , 因 怕 臭蟲 , 決定 做 高等 華人 , 住 西泠 飯店 , 雖 或 因此 與 西洋 浪人 為伍 , 也 不為意 。 車 過 浣紗路 , 看見 一 條 小 河 , 有些 婦人 跪 在 河 旁 浣衣 ( 並 不 是 浣紗 ) 。 因此 便 聯想起 西施 , 並 了悟 她 所以 成名 , 因為 她 是 浣紗 , 尤其 因為 她 跪 在 河 旁 浣紗 時 的 姿態 。 到 西湖 時 , 微雨 。 揀定 一 房間 , 憑 窗 遠眺 , 內湖 、 孤山 、 長堤 、 寶俶塔 、 游艇 、 行人 , 都 一一 如 畫 。 近 窗 的 樹木 , 雨 後 特別 蒼翠 , 細 草茸綠 的 可愛 。 雨細 濛濛 的 幾乎 看 不 見 , 只 聽見 草葉 上 及 田陌 上 渾成 一 片 點滴聲 。 村屋 五六 座 , 排布山 下 , 屋 雖 矮陋 , 而 前後 簇擁 的 卻 是 疏朗 可愛 的 高樹 與 錯綜 天然 的 叢蕪 、 蹊徑 、 草坪 。 其 經營 毫不 費工夫 , 而 清華 朗潤 , 勝於 上海 愚園路 寓公 精舍 萬 倍 。 回想 上海 居民 , 家資 十萬 始 敢 購置 一二 畝 宅地 , 把 草地 碾平 , 花木 剪成 三角 、 圓錐 、 平頭 等 體 , 花圃 砌成 幾何學 怪狀 , 造 一五 尺 假山 , 七 尺 魚池 , 便有 不可一世 之 概 , 真 要 令 人 痛哭流涕 。 二半夜 聽 西洋 浪人 和 女子 高聲 笑謔 , 吵 得 不能 成寐 。 第二 天 清晨 , 我 雇 一 輛 汽車 遊 虎跑 。 路過 蘇堤 , 兩 面 湖光 瀲灩 , 綠洲 蔥翠 , 宛如 由 水 中 浮出 , 倒影明 如 照鏡 。 其時 遠處 盡 為 煙霞 所 掩 , 綠洲 之後 , 一 片 茫茫 , 不復 知 是 山 是 湖 , 是 人間 , 是 仙界 , 畫畫 之 難 , 全 在 畫 此 種 氣韻 , 但 畫 氣韻 最 易 莫如 畫 湖景 , 尤莫 如 畫 雨 中 的 湖山 ; 能 攫得 住 此 波光 回影 , 便 能 氣韻 生動 。 在 這 一 副 天然 景物 中 , 只 有 一 座 燈塔式 的 建築物 , 醜陋 不堪 , 十分 礙目 , 落在 西子湖 上 , 真 同美人 臉 上 一點 爛瘡 。 我 問 車夫 這 是 什麼 東西 。 他 說 是 博覽會 紀念塔 , 世上 竟 有 如此 無聊 之 尤 的 留學生 做 此 惡孽 。 我 由 是 立志 , 何時 率領 軍隊 打到 杭州 , 必 先 對準 野炮 , 先 把 這 西子 臉 上 的 爛瘡 , 擊 個 粉碎 。 後人 必定 有 詩 為 證云 : 西湖 千 樹 影 蒼蒼 , 獨有 醜碑 陋難 當 。 林子 將軍 氣不過 , 扶來 大炮 擊 爛瘡 。 虎 跑 在 半山 上 , 由 山 下 到 寺 前 約 有 半里 山路 , 佳麗 無比 , 我們 由 是 下車 步行 。 兩旁 有 大樹 , 不 知 樹名 , 總而言之 , 就是 大樹 。 路 旁 也 有 花 , 也 不 知 花名 , 但 覺得 美麗 。 我們 在 小學 時 , 學堂 不 教 動植物學 , 至今 便 吃虧 。 將 到 寺 的 幾百 步 , 路 旁 有 一 小 澗 , 湍流 而 下 , 過 崖石 時 , 自然 成 小 瀑布 , 水石 潺潺 之 聲 可愛 。 我 看見 一 個 父親 苦勸 他 六 歲 少爺 去 水旁 觀 瀑布 。 這 位 少爺 不肯 。 他 說 水 會 噴濕 他 的 長衫 馬褂 , 並且 泥土 很 髒 。 他 極力 否認 瀑布 有 什麼 趣味 。 我 於是 知道 中國 非 亡 不可 。 到 寺 前 , 心不由主 的 念聲 阿彌陀佛 , 猶如 不 信 耶穌 的 人 , 口 裡 也 常 喊出 “ O Lord ” 。 虎跑 的 茶 著名 , 也 就 想 喝 茶 , 覺得 甚 清高 。 其時 就 有 一 陣 男女 , 一面 喝 茶 , 一面 照相 , 倒 也 十分 忙碌 。 有 一 位 為要 照相 而 作 正在 舉杯 的 姿態 , 可是 攝 後 並 不 看見 他 喝 , 但是 我 知道 將來 他 的 照片簿 上 仍 不免 題 曰 「 某 月 日 靜廬 主人 虎 跑 啜 茗 留影 」 。 這 已 減少 我 飲茶 的 趣味 。 忽然 有 小 和尚 來 問 我 要不要 買 茶葉 ? 於是 我 決心 不 飲 虎跑 茶 而 起 。 虎 跑 的 茶 可 不 喝 , 而 寺僧 所 設置 的 開水壺 卻 不可 不 研究 。 歐洲 和尚 能 釀好 酒 , 難道 虎跑 的 和尚 就 不能 發明 個 好 水壺 ( 也許 江南 本 有 此 種 水壺 , 但 我 卻 未 看過 ) 。 壺 是 紫銅 做 的 , 式樣 與 家用 的 小 水壺 同 , 不過 特大 , 高 二 尺 , 徑 二 尺 半 , 中間 有 個 長囪 , 壺身 中部 燒炭 , 四周 盛水 。 囪 後側 有 一 個 漏斗形 的 加 水管 , 壺耳 、 壺嘴 俱全 , 只 想 不 出 怎麼 倒 得 動 這 笨重 的 大 水壺 。 我 便 請教 那 和尚 , 和尚 拿 一 白 鐵鍋 , 由 缸 裡 挹 點 泉水 , 倒入 漏斗 , 登時 有 開水 由 壺嘴 流溢 出來 了 。 我 知道 這 是 物理學 所謂 水平線 作用 , 涼水 下去 , 開水 自然 外溢 , 而且 涼水 必 下沉 , 熱水 必 上升 , 但是 我 無 臉 向 他 講 科學 了 。 這 種 取 開 水法 既 極 簡便 , 又 有 出 有 入 , 壺 中 水 常 滿 , 真是 周全 之 策 , 倘如 中國 政府 也 能 如 虎跑 和尚 的 聰明 , 量入為出 , 或是 每 回 取 之 於 民 的 必 有 相當 的 給 施於 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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