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9,059 in text YL201413183
<< Prev Next >>
    
 

。 母親 生 在 農家 , 所以 勤儉 誠實 , 身體 也好 。 這 一 點 事實 卻 極 重要 , 因為 假若 我 沒有 這樣 的 一 位 母親 , 我 以為 我 恐怕 也 就 要 大大 的 打 個 折扣 了 。 母親 出嫁 大概 是 很 早 , 因為 我 的 大姊 現在 已 是 六十多 歲 的 老太婆 , 而 我 的 大 外甥女 還 長 我 一 歲 啊 。 我 有 三 個 哥哥 , 四 個 姊姊 , 但 能 長大成人 的 , 只有 大姊 , 二 姊 , 三姊 , 三哥 與 我 。 我 是 「 老 」 兒子 。 生 我 的 時候 , 母親 已 有 四十一 歲 , 大姊 二姊 已 都 出 了 閣 。 由 大姊 與 二姊 所 嫁入 的 家庭 來 推斷 , 在 我 生下 之前 , 我 的 家 裡 , 大概 還 馬馬虎虎 的 過得去 。 那 時候 定婚 講究 門當戶對 , 而 大 姊丈 是 作 小官 的 , 二 姊丈 也 開 過 一 間 酒館 , 他們 都 是 相當 體面 的 人 。 可是 , 我 , 我 給 家庭 帶來 了 不幸 : 我 生下來 , 母親 暈過去 半夜 , 才 睜眼 看見 她 的 老兒子 — 感謝 大姊 , 把 我 揣 在 懷中 , 致 未 凍死 。 一 歲 半 , 我 把 父親 「 剋 」 死 了 。 兄 不到 十 歲 , 三姊 十二 、 三 歲 , 我 才 一 歲 半 , 全 仗 母親 獨力 撫養 了 。 父親 的 寡姊 跟 我們 一塊兒 住 , 她 吸 鴉片 , 她 喜摸 紙牌 , 她 的 脾氣 極 壞 。 為 我們 的 衣食 , 母親 要 給 人家 洗衣服 , 縫補 或 裁縫 衣裳 。 在 我 的 記憶 中 , 她 的 手 終年 是 鮮紅 微 腫 的 。 白天 , 她 洗衣服 , 洗 一 兩 大 綠瓦盆 。 她 做 事 永遠 絲毫 也 不 敷衍 , 就是 屠戶 們 送來 的 黑 如 鐵 的 布襪 , 她 也 給 洗 得 雪白 。 晚間 , 她 與 三姊 抱 著 一 盞 油燈 , 還要 縫補 衣服 , 一直 到 半夜 。 她 終年 沒有 休息 , 可是 在 忙碌 中 她 還 把 院子屋 中 收拾 得 清清爽爽 。 桌椅 都 是 舊 的 , 櫃門 的 銅 活久 已 殘缺不全 , 可是 她 的 手 老 使破 桌面 上 沒有 塵土 , 殘破 的 銅 活 發 著 光 。 院 中 , 父親 遺留下 的 幾 盆 石榴 與 夾竹桃 , 永遠 會 得到 應 有 的 澆灌 與 愛護 , 年年 夏天 開 許多 花 。 哥哥 似乎 沒有 同 我 玩耍 過 。 有時候 , 他 去 讀書 ; 有時候 , 他 去 學徒 ; 有時候 , 他 也 去 賣 花生 或 櫻桃 之類 的 小 東西 。 母親 含 著 淚 把 他 送走 , 不到 兩 天 , 又 含 著 淚 接 他 回來 。 我 不 明白 這 都 是 什麼 事 , 而 只 覺得 與 他 很 生疏 。 與 母親 相依為命 的 是 我 與 三姊 。 因此 , 她們 作事 , 我 老 在 後面 跟 著 。 她們 澆花 , 我 也 張羅 著 取 水 ; 她們 掃地 , 我 就 撮土 … … 從 這裡 , 我 學得了 愛 花 , 愛 清潔 , 守 秩序 。 這些 習慣 至今 還 被 我 保存 著 。 有 客人 來 , 無論 手 中 怎麼 窘 , 母親 也 要 設法 弄 一點 東西 去 款待 。 舅父 與 表哥 們 往往 是 自己 掏錢 買 酒肉食 。 這 使 她 臉 上 羞 得 飛紅 , 可是 殷勤 的 給 他們 溫酒 作 麵 , 又 給 她 一些 喜悅 。 遇上 親友 家 中 有 喜 喪事 , 母親 必 把 大褂 洗 得 乾乾淨淨 , 親自 去 賀弔 — 一 份 禮 也許 只 是 兩 吊 小錢 。 到 如今 , 我 的 好客 的 習性 , 還 未 全 改 , 儘管 生活 是 這麼 清苦 , 因為 自幼兒 看慣 了 的 事情 是 不易 改掉 的 。 姑母 常 鬧脾氣 。 她 單 在 雞蛋 裡 找 骨頭 。 她 是 我 家 中 的 閻王 。 直到 我 入 了 中學 , 她 才 死去 , 我 可是 沒有 看見 母親 反抗 過 。 「 沒 受 過 婆婆 的 氣 , 還 不 受 大姑子 的 嗎 ? 命當 如此 ! 」 母親 在 非 解釋 一下 不足以 平服 別人 的 時候 , 才 這樣 說 。 是 的 , 命當 如此 。 母親 活 到 老 , 窮 到 老 , 辛苦 到 老 , 全 是 命當 如此 。 她 最 會 吃虧 。 給 親友 鄰居 幫忙 , 她 總 跑 在 前面 : 她 會 給 嬰兒 洗三 — 窮 朋友 們 可以 因此 少 花 一 筆 「 請 姥姥 」 錢 , 她 會 刮痧 , 她 會 給 孩子 們 剃頭 , 她 會 給 少婦 們 絞臉 … … 凡是 她 能 做 的 , 都 有求必應 。 但是 吵嘴 打架 , 永遠 沒有 她 。 她 寧 吃虧 , 不 逗氣 。 當 姑母 死去 的 時候 , 母親 似乎 把 一 世 的 委屈 都 哭 了 出來 , 一直 哭到 墳地 。 不 知道 哪裡 來 的 一 位 侄子 , 聲稱 有 承繼權 , 母親 便 一聲不響 , 教 他 搬走 那些 破 桌子 爛 板凳 , 而且 把 姑母 養 的 一 隻 肥 母雞 也 送給 他 。 可是 , 母親 並 不 軟弱 。 父親 死 在 庚子 鬧 「 拳 」 的 那 一 年 。 聯軍 入 城 , 挨家 搜索 財物 雞 鴨 , 我們 被 搜 兩 次 。 母親 拉 著 哥哥 與 三姊 坐 在 牆根 , 等 著 「 鬼子 」 進 門 , 街門 是 開 著 的 。 「 鬼子 」 進 門 , 一 刺刀 先 把 老 黃 狗 刺死 , 而後 入 室 搜索 。 他們 走 後 , 母親 把 破衣箱 搬起 , 才 發現 了 我 。 假若 箱子 不 空 , 我 早 就 被 壓死 了 。 皇上 跑 了 , 丈夫 死 了 , 鬼子 來 了 , 滿 城 是 血光 火焰 , 可是 母親 不 怕 , 她 要 在 刺刀 下 , 飢荒 中 , 保護 著 兒女 。 北平 有 多少 變亂 啊 , 有時候 兵變 了 , 街市 整 條 的 燒 起 , 火團 落在 我們 院 中 。 有時候 內戰 了 , 城門 緊閉 , 鋪店 關門 , 晝夜 響 著 槍炮 。 這 驚恐 , 這 緊張 , 再 加上 一 家 飲食 的 籌劃 , 兒女 安全 的 顧慮 , 豈是 一 個 軟弱 的 老 寡婦 所 能 受得起 的 ? 可是 , 在 這 種 時候 , 母親 的 心 橫起來 , 她 不 慌 不 哭 , 要 從 無 辦法 中 想出 辦法 來 。 她 的 淚 會 往 心 中 落 ! 這 點 軟 而 硬 的 個性 , 也 傳給 了 我 。 我 對 一切 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