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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 之後 , 媽媽 每 生 一 個 孩子 , 奶奶 總是 第一 個 衝進 洗澡盆 裡 摸 一 摸 , 每 回 摸完 , 就 獨自 關起 房門生 悶氣 , 再 催逼 著 爸爸 把 女孩 送掉 , 她 說 , 送掉 女孩 , 才 會 生 男孩 。 等 啊 等 啊 的 , 總算 是 等到 小 龍子 出世 。 奶奶 才 想到 該 回 家鄉 了 , 爸爸 要 如何 向 她 解釋 家鄉 已經 陷入 紅軍 手 中 , 暫時 回 不 去 了 ? 窗子 格登登 地 又 被 風 刮響 了 , 奶奶 沒 理會 跪倒 在 地 的 爸爸 。 她 好像 更加 決心 要 出去 , 故意 放大 嗓門 。 「 哎喲 , 命 好壞 噢 , 有 人 喊 我 也 不准 出去 噢 , 哎喲 , 命 好壞 噢 … … 。 」 「 娘 , 求 您 聲音 小 一些 , 我 給 您 磕 響頭 … … 。 」 「 頂哇子 喲 , 哈巴子 喲 , 忍耐 一下 哪 ! 我 就 來 囉 ! 」 奶奶 更 變本加厲 地 怒吼 起來 。 小 龍子 看到 門簾 又 掀開 了 , 這 回 是 媽媽 披 著 棉襖 弓 著 背 , 走進來 , 她 拉 著 奶奶 的 褂袖 說 : 「 奶奶 , 好 啦 , 休息 啦 , 再 過 幾 天 您 就 要 做 八十 大壽 了 , 身子 別 弄壞 了 , 是 大喜事 呢 。 」 「 不要 碰 我 , 我 要 出去 , 他們 都 在 門口 等 我 。 」 「 奶奶 — 沒有 人 在 外頭 啦 , 外頭 只有 風 , 是 風聲 , 沒有 人 。 」 媽媽 陪笑臉 一 遍 又 一 遍 地 解釋 。 小 龍子 從 棉被 裡 探出 頭 來 , 喘 口 氣 。 他 知道 又 得 折騰 大半夜 了 。 外頭 的 風 仍然 一 陣 緊 一 陣 , 風 裡 飄 著 奶奶 那 種 近呼 哀嚎 的 顫音 — 頂哇子 喲 — 哈巴子 喲 — 我 來 囉 … … 我 就 要 來 囉 … … 。 滾 你 的 頂哇子 , 去 你 的 哈巴子 — 小 龍子 躲 在 棉被 裡 狠狠地 咒 兩 聲 , 心 裡 果然 舒坦 些 。 二 、 蓮子 好像 奶奶 的 佛珠 冬天 的 太陽 溫溫吞吞 地 擠進 臥室 , 爬上 梳妝台 上 的 大 鏡子 , 藉著 反射 才 緩緩 褪去 了 一 夜 的 驚悸 。 當 小 龍子 睜開 眼睛 時 , 奶奶 很 安詳 地 端坐 在 那 張 滿 是 褐色 斑點 的 藤椅 上 , 手 裡 掛 著 那 串 佛珠 , 彷彿 昨夜 是 平安夜 , 什麼 也 不 曾 發生 , 口 裡 默默 念 著 。 「 南無 阿彌陀佛 , 觀世音 菩薩 。 」 每 念完 一 句 , 一 顆 佛珠 就 呆滯 地 從 她 瘦稜 的 手指 間 擠過去 。 每 天 清晨 , 當 她 念完整 串 佛珠 後 , 就 在 那 張 畫 有 菩薩 像 的 白紙 底下 戳 一 個 洞 , 每當 這時 也 是 她 最 慈祥 寧靜 的 一 刻 。 可是 今天 她 卻 不 怎麼 專心 , 她 默念 著 那 千篇一律 的 佛號 , 灰灰 的 眼珠 卻 不停 地 左右 打轉 , 想 聆聽 什麼 似的 。 小 龍子 起床 向 奶奶 請 安時 , 奶奶 並 沒 注意 , 這 就 很 反常 了 。 他 聽 奶奶 念 著 經 , 卻 發現 從 奶奶 口 中 會 冒出 幾 句 不 屬於 經 裡 的 東西 : 「 南無 阿彌陀佛 , 觀世音 菩薩 , 南無阿 — 告訴 你我 很 難 做人 呀 , 兩 個 人 , 要 我 嫁 那 一 個 呢 — 南無 阿彌陀佛 , 觀世音 — 哎喲 , 不要 吵 了 啊 , 再 吵 , 我 誰 都 不 嫁 — 觀世音 菩薩 — 南無 阿彌陀佛 , 觀世音 … … 」 小 龍子 被 搞 得 一愣一愣 地 , 怎麼 兩 個 人 陰魂 不 散 又 來 了 呢 ? 難道 他們 果真 都 急 著 要 娶 奶奶 ? 媽媽 在 廚房 準備 早點 , 她 大聲 交代 小 龍子 : 「 小 龍子 , 二 姊姊 起床 後 , 要 她 去 阿桂 那兒 端盆 蓮子 ! 」 四 個 姊姊 都 在 隔壁 睡覺 , 放 寒假 , 大家 都 不用 上課 , 一個個 像 患 了 昏睡病 般 推 也 推 不 醒 , 小 龍子 推開 她們 的 房門 , 四 個 姊姊 都 縮 在 被子 裡 , 鼓凸 起來 像 媽媽 正在 蒸籠 裡 蒸 的 花捲 。 想想 , 還是 自己 去 阿桂 那兒 好了 。 阿桂 就 在 隔壁 巷子 , 有 水井 和 抽 水 幫浦 的 那 幾 戶 人家 附近 。 她 每 天 早上 定時 來 鐵路局 宿舍 這兒 替 七 、 八 家人 洗衣服 , 最近 不 曉得 從 那兒 弄來 了 許多 蓮子 , 分配給 住在 附近 的 一些 婦孺 們 挖 蓮心 , 每 挖 一 杓 三 元 , 說起來 也 不 怎麼 好 賺 。 媽媽 知道 了 , 便 向 洗衣 的 阿桂 說 : 「 阿桂 , 以後 每 天 拿 五 杓 來 吧 。 」 「 傅 太太 真 會 說 笑話 , 那 是 我們 窮人家 才 願意 賺 的 辛苦 錢 。 」 「 我 不 是 想 賺 工錢 的 , 是 我 家 奶奶 閒 著 沒 事 , 給 她 找 些 事 做 , 找 小春 、 小秋 四 姊妹 們 幫 著 挖 , 老奶奶 會 比較 不 寂寞 。 」 「 聽 江 太太 說 , 老奶奶 晚上 常常 會 … … 」 阿桂 也 提起 了 那 檔子 事 。 「 老奶奶 常 作 惡夢 , 她 很 懷念 她 的 老家 和 那些 田產 , 我 就 常常 安慰 她 , 告訴 她 , 總 有 回去 的 一 天 。 」 「 其實 老奶奶 真 好命 , 能 在 台灣 享 清福 , 傅 先生 、 傅 太太 都 這麼 孝順 。 」 「 唉呀 , 算了 , 老奶奶 總 嘀咕 我們 對不起 她 哩 。 」 小 龍子 把 一臉盆 的 蓮子 頂 在 頭頂 上 走 著 , 他 在 「 世界 風光 」 影集 , 看過 有 人 這樣 走路 的 , 今天 多 向 阿桂 要 了 三 小 杓 , 反正 閒 著 還是 閒 著 。 剛 走進 院子 , 發現 奶奶 站 在 窗口 , 惡狠狠 地 指 著 他 : 「 該死 喔 , 小 龍子 , 誰 叫 你 又 從 姊姊 的 衣褲 底下 走過 ? 該死 喔 … … 。 」 小 龍子 被 吼住 了 , 猛然 抬頭 , 才 瞧見 頭頂 上 正 晒 著 一 竹竿 姊姊 的 衣裙 和 內衣褲 , 他 連忙 閃避 , 奶奶 卻 像 吃 了 什麼 大 虧 似的 , 一直 哀嘆 著 : 「 告訴 你 幾百 次 了 , 不能 從 女人 的 衫褲 底下 走過 , 會 走 霉運 的 — 會 一輩子 長 不 高 的 … … 唉喲 , 會 倒霉 的 — 」 小 龍子 頂 著 沉沉 的 蓮子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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