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 早 吵到 晚 無休無止 。 小 龍子 每 一 回 就 把 紅包 揣 在 口袋 裡 ， 去 外面 繞 一 大 圈 ， 順便 和 隔壁 的 小孩 打 一會 彈珠 ， 看看 時間 差不多 了 ， 才 從 後門 溜回來 。 爸爸 說 ， 小 龍子 為了 使 奶奶 高興 ， 這樣 做 是 對 的 ， 紅包 就算 是 賞 金 吧 。 幾 個 姊姊 卻 妒嫉 得 要命 ： 走 一 圈 ， 賺 一 個 紅包 ， 哼 ， 奶奶 偏心 。 可是 ， 小 龍子 有時 卻 想 ： 如果 這 世界 真 有 哈巴子 或 頂哇子 該 多 好 ， 不然 奶奶 每 天 晚上 這樣 突然 轉醒 然後 失魂落魄 地 喊 著 ， 到底 要 喊到 那 一 天 呢 ？ 小 龍子 這 一 趟 ， 賺 了 兩百 元 。 他 剛 跨進 院子 ， 奶奶 卻 赫然 立 在 院子 中央 ， 臉 上 皺紋 盛滿 了 橫七豎八 的 焦慮 ： 「 送到 了 嗎 ？ 送到 了 嗎 ？ 」 小 龍子 點點頭 ， 他 早 就 會 理直氣壯 地 點頭 了 。 「 他們 長 得 什麼 樣子 ？ 」 「 這 — 」 從來 沒有 想到 會 問 這 個 的 。 「 是 不 是 都 有 高高 的 鼻子 ， 大大 的 嘴巴 — 小小 的 眼睛 ？ 」 「 啊 — 是 的 ， 就 是 這樣 的 ！ 」 「 喔 。 」 奶奶 鬆 了 一 口 氣 似的 ， 竟 笑 了 ： 「 我 早 就 知道 的 — 我 早 就 知道 的 。 」 「 對了 ， 你 有沒有 告訴 他們 ， 奶奶 準備 要 結婚 了 ？ 」 奶奶 左顧右 盼 了 一陣 ， 壓低 嗓門 ， 在 她 鬆弛 多皺 的 臉龐 上 ， 竟 也 擠出 害羞 的 表情 。 「 這 幾 天 ， 奶奶 收 了 這麼多 紅包 ， 你 媽 又 去 替 奶奶 訂做 新 衣服 ， 可是 奶奶 很 著急 ， 不 知道 應該 嫁給 誰 ， 小 龍子 ， 你 說 呢 ？ 你 看 那 一 個 好 ？ 是 頂哇子 ， 還是 哈巴子 ？ 」 「 奶奶 ， 我 — 」 「 沒關係 ， 你 說 嘛 ， 奶奶 自己 拿不定 主意 … … 。 」 「 奶奶 ， 來 挖 蓮子 噢 ！ 」 房子 裡 小春 她們 又 大聲 叫嚷 起來 ， 小冬 跑過來 拉 奶奶 的 衣袖 。 「 討厭 ， 奶奶 都 快 急死 了 ， 別 煩 奶奶 。 」 奶奶 甩 了 甩 衣袖 ， 沒 理會 小冬 。 小 龍子 抬頭 看到 奶奶 胸 前 的 佛珠 ， 突然 想到 奶奶 說 的 ， 蓮子 有 很 苦 的 心 ， 佛珠 中間 是 空 的 ， 沒有 心 。 小 龍子 伸出 右手 去 摸 奶奶 胸 前 的 佛珠 ， 左手 卻 探入 褲袋 中 摸 著 沒 送出去 的 二百 元 大 紅包 ， 真的 一下子 不 知道 該 說 什麼 才 好 … … 。 他 茫然 地 瞧 著 奶奶 ， 奶奶 也 正 期待 地 瞧 著 他 … … 。 奶奶 怎麼 老 想 嫁 人 呢 — 小 龍子 疑惑 地 瞪 著 迷茫 的 奶奶 。 三 、 老奶奶 ， 恭喜 ！ 恭喜 ！ 壽堂 的 四周 全 掛滿 了 紅幛子 ， 地 上 花籃 一 個 接 一 個 ， 壽台 上 兩 根 大紅 蠟燭 燒成 輝輝 燦燦 的 一 片 喜氣 ， 幾 束 桂圓 ， 幾 束 壽麵 ， 幾 束 壽桃 ， 幾 束 壽糕 ， 小 龍子 忖度 著 ： 這些 東西 只是 用來 擺飾 的 ， 真 可惜 。 老奶奶 穿著 寶藍色 有 著 發亮 的 竹子 花紋 的 絲綢 褂子 ， 像 尊 菩薩 般 坐 在 壽堂 的 沙發 上 接受 親朋好友 的 拜壽 。 爸爸 和 小 龍子 站 在 一 旁 答禮 ， 爸爸 有些 擔心 ， 低下頭 對 小 龍子 說 ： 「 今天 可要 保佑 奶奶 別 突然 發作 就 好了 。 」 小 龍子 仔細 瞧瞧 奶奶 的 表情 ， 她 乾癟 的 嘴 上下 規律 地 蠕動 著 ， 灰灰 的 眼珠 愣愣 地 平視 著 前方 ， 偶爾 挪移 一下 身子 。 平常 她 坐 久 了 都 會 站起來 走 一 走 ， 今天 卻 很 安分 ， 或許 場面 太 壯觀 了 ， 倒 使 她 有點 不知所措 。 「 老奶奶 ， 恭喜 ！ 恭喜 ！ 」 「 老奶奶 — 福 如 東海 ， 壽比 南山 。 哈 哈哈 ！ 」 「 老奶奶 ， 您 真 好 福氣 喲 ！ 」 「 老奶奶 ， 長命百歲 哪 ！ 」 奶奶 掀 著 嘴 有點 笑意 ， 她 一定 聽 不 清楚 賀客 們 說 些 什麼 ， 可是 光 看 他們 的 表情 ， 至少 都 是 友善 的 ， 恭維 的 。 小 龍子 發覺 奶奶 朝 他 這兒 招手 ， 他 慌忙 湊上前 去 。 奶奶 神祕兮兮 地 問 他 ： 「 你 看見 頂哇子 與 哈巴子 了 嗎 ？ 」 「 奶奶 ， 沒有 啦 。 」 小 龍子 忙 向 爸爸 使 了 一 個 眼色 ： 情況 有些 不妙 了 。 「 昨晚 我 和 他們 說好 的 ， 我 要 他們 乾脆 抽籤 — 誰 抽中 了 ， 就 來 娶 我 。 」 「 奶奶 ， 別 急 嘛 ， 也許 他們 還 沒有 抽籤 。 」 「 哎喲 ， 可是 ， 可是 ， 客人 都 來 了 啊 。 」 「 奶奶 ， 今天 千萬 別 大聲 嚷叫 啊 ， 客人 會 笑話 呢 ！ 」 又 有 一 個 人 上來 拜壽 了 ， 小 龍子 輕身 閃回 爸爸 身邊 去 。 「 啊 哈哈 ， 老奶奶 ， 您 老 還 認 得 出 咱們 吧 ？ 咱 專程 打 高雄 趕來 給 您 拜壽 啊 。 」 「 … … 」 奶奶 正 溜 著 不 安寧 的 眼珠 ， 正眼 也 沒 瞧 一下 這 個 邁 著 大 步 闖進來 的 魁梧 大漢 。 「 他 就是 接 奶奶 來 台灣 的 徐 伯伯 。 」 爸爸 很 快 露出 感激 的 笑 ， 向 小 龍子 解釋 。 「 老奶奶 ， 咱 是 徐如岡 啊 ？ 大家 都 叫 咱 蠻子 ！ 」 「 哦 ？ 頂 哇子 ？ 什麼 ？ 頂 哇子 來 了 ？ 」 「 什麼 ？ 不 是 ， 咱 就 是 帶 著 您 翻山越嶺 ， 拚 著 擠 火車 、 擠輪船 來 台灣 的 徐如岡 ， 您 老 不 是 常 說 蠻子 啊 — 還要 多久 到 台灣 啊 — 」 「 什麼 ？ 哈巴子 ？ 哈巴子 也 來 了 ？ 」 「 蠻子 ， 勞 您 大駕 跑 一 趟 — 」 爸爸 趨向 前 握住 徐 伯伯 的 手 ， 他 怕 再 糾纏 下去 會 不可收拾 了 。 「 什麼 話 ， 咱們 親兄弟 一樣 ， 老奶奶 也 就 是 咱們 老奶奶 ， 想 當年 咱 蠻子 背 著 老奶奶 打 家鄉 出來 ， 過 河卒子 一樣 ， 只 曉得 前進 ， 老奶奶 福星 高照 ， 咱 蠻子 就 也 託 了 老奶奶 的 福 … … 」 「 蠻子 ， 每 次 想到 您 冒 著 生命 危險 救 我 娘 出來 ， 我 就 … 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