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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但 皆 是 象徵性 的 浮木 : 那 繩 是 浮木 , 那 人 是 浮木 , 那 腿 是 浮木 。 他 ︵ 她 ︶ 悄聲 說 , 我 在 , 你 別 怕 , 我 在 。 當 惡水 即將 來襲 , 苦痛 將要 滅頂 , 女士 與 先生 們 , 請 準備好 你 的 浮木 , 抓緊 你 的 浮木 , 往 前 , 往 前 。 ︵ 畢竟 你 也 只 能 往 前 。 ︶ 2 .
多半 時刻 , 繩子 的 另 一 端繫 的 不見得 是 另 一 個 人 , 不 是 協助 者 , 也 不 是 丈夫 妻子 , 而是 自己 , 自己 的 影子 。 無須 具體 可 見 的 繩索 , 我 恆常 與 自身 綁 在一塊 。 隨著 身體 的 疼痛感 與 不適感 逐漸 加劇 , 我 開始 無心 觀看 周遭 的 景 和 其餘 跑者 。 當 氣力 幾乎 耗損 殆盡 , 甚至 無端 對 景 和 人 惱 了 起來 , 只 因 那些 人 與 景 太過 滿溢 , 太過 枝蔓 , 太 令 人 分心 , 太 磨損 氣力 。 此時 , 日頭 升起 , 不 像 先前 那般 還 紅 得 淘氣 , 陽光 熾烈 , 將 我 的 影子 烙 在 前方 公路 上 。 收回 目光 , 注視 映 在 路 上 的 倒影 。 愈 是 長久 專注 地 凝視 影子 , 愈 覺 那 是 奇妙 的 存在 — 既是 自己 , 又 不 是 自己 ; 既 不 是 自己 , 卻 又 是 自己 — 在 陽光 照 不 到 的 所在 , 影子 消失 無蹤 , 待 陽光 乍現 又 立即 現身 , 既 遠離 自己 , 又 貼近 自己 , 是 我 的 延伸 , 也 是 我 本身 。 影子 , 成 了 我 聚焦 之 處 , 是 我 的 友伴 , 忠實 在 前方 和 我 跑 著 同樣 的 路程 。 我 的 第一 個 半程 馬拉松 的 最後 七 公里 , 便是 在 凝望 自己 的 影子 下 跑完 , 眼 裡 心 裡 所 能 容納 的 全 是 那樣 的 輪廓 , 純粹 而 簡明 的 輪廓 , 無暇 也 無法 顧及 其餘 , 彷彿 整 個 瞬息萬變 的 世界 終究 比不上 安靜 的 影子 。 當時 , 我 只 能 觀察 努力 調息 的 自己 , 雙腿 發顫 的 自己 , 全身 開始 擂鼓 般 作 疼 的 自己 。 我 聽見 自己 誇張 的 呼吸聲 。 此刻 的 我 無法 處理 太過 複雜 、 難以 歸納 的 物事 , 所有 紛雜 的 妄想 與 假設 都 會 形成 難以 承受 的 負擔 。 所有 我 能 做 的 不過 是 長久 注視 被 陽光 刨淨 的 我 , 如此 而已 。 正 如 村上春樹 所 言 , 好逸惡勞 的 雙腿 肌肉 正 敲桌 摔盤 抗議 , 我 得 讓 他們 分心 , 轉移 憤怒 。 不過 , 他們 的 憤怒 過於 尖銳 , 我 得 換 一 種 方式 來 哄騙 他們 , 不 , 應該 說 ﹁ 我們 ﹂ , 我們 同 在 一 條 船 上 , 有 樂 同 享 , 有 苦 , 當然 得 同 擔 。 每當 我 又 升起 ﹁ 乾脆 用 走 的 算了 ﹂ 的 念頭 , 我 發現 意志力 像 一 個 稱職 的 老師 , 親切 地 敦促 腿肌 : ﹁ ﹃ 我們 ﹄ 要不要 試試 看 跑到 下 一 個 綠色 的 路標 ? 看 , 距離 好像 不 太 遠 , 跑到 那裡 ﹃ 我們 ﹄ 就 用 走 的 , 怎麼樣 ? ﹂ 於是 我 又 可以 默默 拖 著 腿 往 前 移動 一 、 兩 公里 , 待 接近 那 發散 著 天使 光暈 的 綠色 路標 時 , 意志力 又 在 旁 鼓舞 : ﹁ 看 , 不 難 吧 , 要不要 再 繼續 往 下 跑 , 跑到 那 棟 灰色 的 建築物 旁 ? ﹂ 受到 鼓勵 的 雙腿 遂 乖順 地 朝 灰色 建築物 邁進 。 就 這樣 , 我 一 步 一 步 哄騙 雙腿 跑過 了 路標 , 跑過 了 灰色 建築物 , 經過 了 下 一 個 供水站 , 經過 了 圓山 大 飯店 , 一路 緩慢 地 跑回 了 終點 。 ︵ ﹁ 看 , 距離 終點 只 剩 一 公里 了 , 再 十 分鐘 左右 就 到 了 , ﹃ 我們 ﹄ 一起 加油 。 ﹂ ︶ 於是 明白 即使 公路 上 跑 著 幾千 人 , 你 超越 了 誰 或是 被 誰 超越 , 都 不會 是 最 重要 的 。 不斷 抗議 的 身體 告訴 你 , 真正 需要 也 最 難 超越 的 始終 是 自己 : 惰性 、 疲憊 、 抗拒 、 體能 極限 等 諸 種 所謂 ﹁ 我 ﹂ 的 堅實 存在 。 那 一 刻 , 其餘 跑者 從 視線 範圍 內 消失 了 , 漫長 公路 消失 了 , 兩旁 聳立 的 冰冷 建築 也 消失 了 , 一切 一切 退 得 遠遠的 , 僅 餘下 一 團 無法 指涉 、 辨明 的 模糊 影子 , 所有 包圍 著 我 的 有形 具體 漸漸 化為 無形 抽象 , 僅 剩 我 的 呼吸 , 腿肌 , 疼痛 。 最後 , 我 以為 只 剩 自己 在 跑 , 跑 在 唯有 自己 的 道路 上 , 唯一 稱得上 陪伴 的 朋友 是 投映 在 公路 上 的 倒影 , 以及 意志 。 絕非 陳腔濫調 , 而後 我方 知 自己 的 道路 , 沒有 任何 人 能 替 你 跑完 , 唯有 自身 的 意志力 和 倒影 , 像 浮木 般 劃破 地表 , 向 我 划 了 過來 。 後來 在 我 沒 打 無痛分娩 的 情況 下 ; 漫長 而 痛苦 的 產程 中 , 那 個 映 在 路面 的 影子 頻頻 浮現 腦際 。 3. 完跑 後 的 我 領 了 餐盒 , 總會 找 個 陰涼 遮蔽 處 , 先 緩緩 喝 幾 口 水 , 才 坐 在 那兒 進行 緩慢 的 收操 , 設法 讓 熱辣辣 的 腿肌 充分 延展 。 彷彿 確認 每 一 條 筋絡 的 名字 那般 將 之 伸展 , 隱藏 在 各 個 部位 的 痠疼 像 再度 被 提醒 那般 騷動 不安 , 不過 這 種 召喚 其實 沒 那麼 不 愉快 , 甚至 我 得 承認 說不清 是 痛 或 快 的 新鮮感 反饋 著 我 , 也許 我 天生 偏愛 某 種 紀律 而 優雅 的 受虐 。 之後 , 我 拆下 繫 在 鞋帶 上 的 晶片 。 宛若 神秘 儀式 , 我 特別 鍾愛 完跑 後 的 一連串 手續 : 喝水 、 拉筋 、 將 晶片 卸除 。 彷彿 阿莫多瓦 的 ︽ 悄悄 告訴 她 ︾ 裡 ; 攝影師 以 鏡頭 審慎 且 親暱 地 跟隨 女 鬥牛士 出場 前 的 嚴飾 , 每 個 細節 都 是 絕 美 , 我 也 全神貫注 地 踐履 每 個 完跑 後 的 小 動作 , 彷彿 那 是 路跑 的 一 部分 。 當 我 愈 是 刻意 放慢 速度 觀察 疼痛 的 身體 , 愈 能 觸摸到 身體 深處 的 原始 地景 , 那裡 存留 的 全 是 基本 生理 需求 : 渴 了 要 喝 水 , 餓 了 要 吃 麵包 , 累 了 要 休息 , 即便 那 不過 是 純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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