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「 揮棒 — 落空 !two strike , one ball , two out 。 」 紅蕃隊 球員 在場 中央 囂嚷 起來 , 再 一 支 好球 , 就 要 結束 這 場 爭霸賽 。 三壘 上 的 林金輝 , 既 抓 帽子 , 又 跺腳 , 凶多吉少 的 局面 。 這 一 棒 揮 得 太 匆促 , 有些 踉踉蹌蹌 。 他 收回 棒子 , 摸 正 甩歪 了 的 頭盔 , 眩惑 耀眼 的 陽光 哪 ! 美國 也 會 這樣 酷熱 嗎 ? 或許 , 該 來 一 場 滂沱大雨 什麼 的 。 上 個 月 阿國仔 從 美國 寄回來 給 大叔 的 家書 上 說 : 「 這兒 的 留學生 , 不管 學業 或 事業 多 順利 , 仍然 免除不了 那 種 無形 的 , 被 壓抑 的 苦悶 , 我們 期待 從 家鄉 來 的 棒球隊 , 打 得 那些 番仔 落花流水 , 無力 招架 。 希望 阿財 也 能 到 這裡 揚眉吐氣 一 番 , 去年 那 次 太 過癮 了 , 那怕 是 開 兩 天 兩 夜 的 車 , 冒 著 功課 被 當 的 危險 , 我 一定 要 到 現場 去 助陣 。 」 阿母 聽到 大叔 給 她 念 這 一 段 , 笑 得 合不攏嘴 , 口 裡 還 嘮嘮叨叨 個 沒完 : 「 人家 阿國仔 念 了 十多 年 的 書 , 念到 近視眼 八百 度 , 念 得 彎腰駝背 , 才 念 到 美國 去 ! 我們 阿財 只要 好好 打棒球 , 不 也 一樣 去 美國 嗎 ? 」 阿母 完全 不 知道 阿爸 和 別人 賭 二十萬 的 事 。 那 天 夜裡 , 門口 的 黑 狗兄 吠 了 幾 聲 後 , 他 就 被 人 從 睡夢 中 撼起 , 迎 著 一 股 濃濁 難聞 的 酒味 , 阿爸 的 臉 扭歪 得 像 挨 了 刀子 的 豬仔 。 他 把 阿財 拖到 門 邊 , 門 沒 閂好 , 一 把 把 冷瑟瑟 的 夜風 灌入 他 單薄 的 汗衫 裡 。 阿爸 口齒 不清 的 訴說 著 : 「 和 我 相 賭 的 是 白 毛 介紹 的 一 個 外地人 , 他 不 知道 我 豬公 的 兒子 就 是 神鷹隊 最 勇 的 。 只要 你 聽 你 爸 的 話 , 決賽 時 失常 , 隨便 被 封殺 或 接殺 , 你 爸 這 二十萬 就 贏 了 一大半 了 。 你 爸 最近 也 有夠 霉運 , 又 輸 了 白毛 十萬 元 , 無 錢 可 還 , 這 一 招 還是 白 毛 教 我 的 — 嘿嘿 , 阿財 , 你 爸 給 你 取 這 名字 , 就 是 要 招 財進寶 的 , 我 豬公 這 一 輩子 人 就 沒 好運 過 , 愛國獎券 連 一百 元 也 沒 中 過 。 幹 — 你 這 次 別 辜負 你 爸 … … 。 」 他 恨透 了 別人 喊 阿爸 叫 「 豬公 」 , 阿爸 是 豬公 , 他們 幾 個 小孩 不 都 是 豬子 豬孫 了 ? 幹 — 阿爸 不 賭錢 , 姊姊 阿錦 也 不會 送給 那 個 萬惡 不赦 的 白 毛 , 也 不可能 會 那樣 慘死 在 火車輪 下 , 那 年 她 才 十一 歲 。 「 各 位 觀眾 , 這 是 緊張 的 一 刻 , 我們 可以 看出 朱進財 已 有 了 急躁 、 不耐煩 的 表情 。 現在 投手 把 球 高高 的 舉起 — 投出 ! 」 阿財 視而不見 , 只 愣愣 的 , 像 田梗 上 斜插 著 沒 生命 的 稻草人 , 卻 也 沒 像 王貞治 那樣 蹺起 一 隻 金雞獨立 的 腿 , 幾 隻 零星 的 麻雀 從 他 頭盔 上 掠過 , 像 掠過 一 塊 寧靜 的 田畝 , 稻草人 動 也 沒 動 一下 。 「 太 偏 左下角 的 壞球 , 投手 開始 吊 他 的 胃口 了 。 兩 好 , 一 壞 , 二 出局 … … 」 如果 不 送給 白 毛 , 阿錦 就 不會 死 的 , 在 被 壓 得 稀爛 的 小 屍體 邊 , 阿母 鬼哭神號 , 呼天搶地 了 一陣 , 一直 怨嘆 著 阿爸 : 「 是 報應 啊 , 歹命 的 阿錦 , 自己 生 的 孩子 自己 要 飼養 啊 ! 夭壽 的 死豬公 , 再 賭 下去 , 把 老婆 兒子 全 都 要 輸給 別人 了 。 」 他們 都 說 白 毛 專門 幹 一些 下流 的 勾當 , 利用 賭博 別人 輸 了 賠不起 , 不 知 騙來 多少 小女孩 , 只要 長大 了 一點點 , 就 往 那 種 骯髒 的 地方 送 。 也許 阿錦 死 了 會 更 好 , 不用 受 那 種 皮肉 的 凌虐 。 幹 — 有 一 天 長大 了 , 長 得 夠 勇壯 了 , 就 要 把 白 毛 宰掉 , 像 宰豬仔 一般 , 讓 他 張開 血盆大口 , 吐出來 的 不再 是 暗紅色 的 檳榔汁 , 而是 豬仔 被 刺穿 的 內臟 所 噴出來 的 那 種 鮮鮮 熱熱 的 血液 ! 幹 — 打 一 個 全壘打 , 讓 阿爸 去 輸 二十萬 , 去 霉運 吧 ! 讓 他們 都 笑 不 出來 ! 他 渾身 血液 湧竄 , 狠狠 抓緊 球棒 , 凶惡 地 瞪 著 投手 , 幹 — 給 你們 好看 … … 。 球 又 飄過來 了 , 速度 很 慢 , 一直 在 旋 , 旋 得 他 眼花撩亂 , 一 支 變化球 , 略 飄 向 右下角 … … 。 狠狠 的 敲出去 吧 , 一 支 全壘打 , 給 他們 死 ! 「 噢 — 一 支 變化球 , 變化 太 大 , 偏 了 右邊 , 壞球 ! 呼 — 好險 , 好險 , 朱進財 已 扭動 身子 要 揮棒 , 臨時 又 迅速 收回來 , 顯然 , 他 有些 沉 不 住 氣 了 … … 。 」 投手 突然 把 球 傳到 三壘 , 林金輝 連滾帶爬 的 踩回 了 壘包 , 滑稽 的 動作 引來 一些 笑聲 , 只 是 笑聲 很 短暫 , 一下 就 又 沖淡 了 。 球場 上空 有 一 群 鴿子 飛過 , 太陽 當頭 晒 著 , 沒有 太多 人 去 仰頭 看 。 或許 , 真 該 下 些 雨 的 。 教練 又 在 場 外 嘶吼 了 幾 聲 , 阿財 心神不寧 的 回頭 , 沒 搞清楚 教練 在 喊 什麼 , 又 恍惚 之間 聽到 過去 白 毛 來 家 裡 索 賭債 時 , 口嚼 檳榔 , 那 種 沉濁 又 目中無人 的 吼叫 : 「 豬公 死 到 那裡 去 了 ? 想 不 還錢 哪 ? 」 沒有 白 毛 , 阿錦 也 不會 死 的 。 在 阿錦 死 後 約 有 一 年 , 某 天 夜裡 , 一家人 都 沒 睡 , 只有 阿爸 又 在 外面 賭博 , 說 是 要 贏 一點 錢 給 孩子 繳 學費 。 突然 一 個 很 重 的 撞門聲 , 阿爸 踉踉蹌蹌 地 跌進來 , 兀自 狼狽 地 衝入 廚房 , 拿起 半 瓶 老 米酒 堵 在 口 裡 猛 灌 , 臉色 泛青 、 變白 , 又 一 陣 紅 , 眼珠子 朝上 翻 , 眼白 像 龍眼肉 般 掉出來 。 兩 片 泛紫 的 嘴唇 一 張 一 翕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