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為 找 那 一 線 ， 我 不 怕熱 ， 抹 防曬 、 披 長衫 ， 走 我 的 東 、 南 、 西 、 北 ， 看 陽光 位移 我 的 影 。 我 的 影 ， 也 只 能 是 一 線線 的 ， 湍急 相連 。 彼時 ， 我 就 在 田 間 ， 與 天 、 與 田 ， 站成 一 線 。 我 四面 去 、 八方 覓 ， 深知 我 仍 找尋 著 爺爺 、 父親 ， 怎麼 抬起 頭 ， 看 天 。 我 知道 背包客 、 情侶 ， 必 能 找到 不 一樣 的 線 ， 畫成 他們 的 金門 地圖 。 入夜 ， 旅客 漸漸 回 ， 民宿 總管 小藍 等候 賓客 歸 。 有 一 組 來客 ， 夜遊 金城 坑道 跟 總兵署 ， 也許 九點 回來 ， 可能 過 了 十一點 ， 還 不 見 回 。 她 必須 等 。 等到 接 了 客人 ， 噓寒問暖 、 介紹 民宿 起居 ， 才 得 下班 。 我 不禁 調侃 ， 去年 冬天 我 回 民宿 ， 並 不 見 有 人 等 。 小藍 哈哈 一 笑 ， 你 是 金門人 ， 識得 路 ， 不 需要 等 。 那 一 回 ， 我 的確 需要 有 人 引路 。 我 從 後浦 ， 騎車 一 小時 ， 找盡 水頭 、 不 見 水頭 。 近 午夜 ， 沒有 人 蹤 ， 也 沒 看見 牛 。 越 騎 ， 越 懷疑 自己 多 飲 了 ， 卻 不過 是 夜景 深 ， 不忍 與 海風 道別 。 月 無影 ， 星 渺茫 ， 路燈 嶄亮 。 人間 燈火 無法 指路 ， 我 騎 得 都 慌 了 。 我 騎 向 不同 的 分岔點 。 但 在 夜裡 ， 同 與 不同 無以 擬比 ， 只 順 著 一瞬間 的 直覺 。 我 終於 找到 權充 水頭村 路標 的 大 酒瓶 。 我 確定 剛剛 經過 了 。 剛剛 經過 時 ， 誰 使 了 魔術 ， 把 它 變 不見 了 ？ 不見了 的 事物 ， 在 金門 越來越 多 。 我 找 不 到 昔果山 七號 ， 昔時 的 木製 門板 。 門 後 的 兩 只 門閂 ， 我 從小到大 ， 聽 它們 咵 啦 開 、 垮 啦 關 ， 而今 是 金屬 的 扣鎖 ， 一 秒 即 能 完成 開 與 關 。 煙囪 不見了 。 昔時 的 傍晚 ， 炊煙 屢屢 ， 一條條 迎風舞 。 東南西北 ， 風向 就 西北 東南 。 它們 是 一 群 水袖 ， 它們 是 人間煙火 ， 它們 有時候 拉 得 很 長 很 長 。 那 是 在 無 風 時刻 ， 我 站 在 廟 前 碉堡 上頭 ， 還 能 看見 遠 自 后湖 的 炊煙 。 料后湖 ， 必 能 瞧見 昔果山 。 后湖 再 往 泗湖 、 再 赴 歐厝 等 。 如果 我 有 千里眼 ， 當 能 看見 人寰 烹飪 如 焚香 ， 飄 向 天 ， 告知 眾 神 ， 儘管 並非 豐年 ， 但 戰火 不 興 ， 就 有 煙火 繾綣 。 堂嫂 老 愛 抬 槓耙 枯葉 當 柴火 的 日子 。 家家戶戶 不 缺 瓦斯 ， 但 不 捨得 用 。 耙 落葉 、 募 柴火 、 送 灶 燒 ， 成為 家 中 大事 。 我 翻身 越嶺耙 落葉 。 悶 了 ， 爬上 樹 ， 抓 金龜蟲 、 探 鳥巢 。 而今 落葉 滿 。 滿 得 讓 人 想 掉淚 。 昔時 的 戰場 ， 不過 幾 排 樹 ， 耙家 必 爭 之 地 ， 而今 安寂 。 落葉 不 為 我 煮 一 鍋 粥 、 煎 幾 條 魚 ， 安安 份份 當 落葉 。 我 有 一 次 ， 車 過 環島南路 、 藍天 戲院 旁 ， 停車 ， 看 地上 木麻黃 。 我 忍不住 想像 ， 它們 在 灶 裡 猛烈 的 燃燒 ， 但 此刻 ， 它們 沉睡 。 一 層 覆蓋 一 層 。 彷彿 只有 我 ， 以及 我 的 堂嫂 ， 才 會 禁不住 地 翻攪 它 。 我 拾起 木麻黃 落葉 ， 一 節 一 節 拈 。 它們 斷成 一 條 一 條 的 線 。 我 知道 這些 線 ， 成為 我 的 火 ， 也 畫成 我 的 舊 地圖 。 民宿 夜 , 不 只 是 夜 , 而是 八方 旅人 , 交換 地圖 的 地方 。 我 在 很 久 以後 ， 才 這樣 理解 民宿 的 夜 。 以前 ， 以為 那 屬 空寂 ， 一 群 寂寞 的 人 在 中庭 交會 ， 以 高粱 灌滿 彼此 的 空虛 。 但 旅者 ， 豈止 寂寞 或 孤獨 ？ 他們 身 懷 絕技 ， 只是 走進 了 古樸 的 、 素雅 的 或者 隆重 的 民宿 ， 在 被 天 、 被 地 同時 看見 的 中庭 ， 就 不 需要 偽裝 ， 然而 ， 若 有 機會 露 兩 手 ， 亦 無妨 。 劉 、 張 兩 位 ， 都 過 中年 ， 熟悉 地震 、 自然 與 環境 。 張 說 ， 泉州 於 一六○三年 發生 規模 八 的 大 地震 ， 相同 的 地震 若 發生 在 金門 ， 華美 的 古厝 恐盡 成 嘆息 。 劉 說 ， 喜馬拉雅山 每 年 都 往 上 長高 一點點 ， 歐亞 板塊 不斷 變更 世界 屋脊 ， 連 那樣 一 座 大 山 每 年 都 改變 ， 還 有 什麼 不能 變 ？ 他們 的 學生 姓 王 ， 細問 下 ， 竟 來自 榜林 ， 據說 ， 是 金門 地質 地圖 的 標示 者 。 我 不 知道 那 是 什麼 。 未定 迂迴 ， 但 我我 來 說 必 是 拐彎抹角 的 另 一 張 地圖 了 。 我 想起 藏寶圖 遊戲 。 小時候 酷愛 此 玩 ， 可 往 文具行 購買 ， 印刷 精美 ； 亦 可 自行 製作 ， 雖 粗糙 ， 但 不 影響 冒險 樂趣 。 出題 者 把 藏寶圖 捲成 軸 ， 我 食指 輕 按 地圖 ， 沿路 逕 而 行 。 圖 ， 慢慢 打開 ， 最 掙扎 的 是 分岔 ， 但 那 是 玩藏 寶圖 的 神髓 ， 一如 當紅 的 節目 ： 命運 或 機會 。 往 右 ， 可能 遭遇 骷髏頭 或 砲彈 ， 往 左 可能 是 生路 。 然而 ， 誰 知道 呢 ？ 常 在 安然 渡過 了 岔路 ， 看見 沒 走上 的 ， 果然 是 一 個 陷阱 ， 暗自 慶幸 之餘 ， 圖 繼續 開 ， 路 繼續 來 。 出題 者 的 捲軸 越來越 短 了 。 捲成 圓 ， 到底 還 有 多 長 ， 就 不 確切 了 。 終於 ， 左轉 右 拐 後 ， 寶藏 出現 ： 一 個 印刷 精美 的 的 黃金洞 ， 或者 手繪 的 「 寶藏 」 粗陋 字體 。 誰 都 知道 ， 沒有 真正 的 寶藏 ， 欣喜 處 ， 是 在 分岔處 作 了 正確 抉擇 ， 才 能 依循 著 路 ， 找到 寶 。 沒有 一樣 的 藏寶圖 。 沒有 一樣 的 路徑 。 但 我們 知道 ， 捲軸 的 盡頭 ， 就 是 寶 。 於是 ， 古蹟 、 生態 、 攝影 、 美食 、 人情 等 ， 各 有 地圖 。 熱 。 喝 了 高粱 更 熱 ， 我們 架出 風扇 ， 往 中庭 吹 。 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