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崗哨 時 , 班兵 說 , 已 交接 了 , 且 幫 班長 打好 飯 , 擱 在 寢室 。 營部 的 公文 再 發下來 , 說 是 胡璉 將軍 病逝 , 將 在 水頭 海葬 。 陳永發 沒 趕上 古寧頭 大捷 跟 八二三 砲戰 的 時代 。 那 是 胡璉 將軍 的 骨 、 血 跟 金門 融合 的 開始 , 他 的 灰 , 也 灑 向 海域 , 循 海流 , 繞護 金門 。 陳永發 授命 帶領 班兵 往 水頭 送葬 。 軍民 數萬 人 掛孝 , 沿路 兩旁 , 默默 前進 。 陳永發 不 知道 骨灰 經過 什麼 儀式 , 才 灑 向 海 , 軍樂 大作 時 , 他 看 著 海面 , 看見 海 底 浮出 三 個 大 氣泡 。 氣泡 裡 是 男人 、 女人 跟 幼童 。 海流急 , 氣泡 卻 靜止 、 靜默 。 直到 這時 , 陳永發 才 看清楚 三 個 人 長相 , 男人 魁梧 蓄鬚 , 女人 端莊 賢淑 , 幼童 大 眼 高 鼻 , 他們 定定 望 著 陳永發 , 而後 抬頭 。 海 上面 , 灑進 胡璉 將軍 骨灰 。 他們 三 人 之外 , 湧現 更多 氣泡 。 氣泡 裡 , 也 都 是 人 。 他們 或 缺 鼻 缺 耳 、 或 斷頭 斷腿 、 或 肚 穿 腸 破 、 或 只 瞪 著 一 雙 血紅 眼睛 , 伸 著 磷磷 一 雙手 。 他們 定 在 水域 中 , 像 炸彈 密佈 , 詭譎 森森 。 陳永發 跟 他們 同時 看見 一 大 片 光 , 轟 一 聲 , 沉大海 。 氣泡 一 陣 搖晃 , 慢慢 明透 。 人 在 氣泡 裡 , 退遠 , 又 退 得 更 遠 , 終於 , 連 男人 、 女人 跟 幼童 , 也 退 得 看 不 見 蹤影 。 入夜 , 陳永發 查哨 , 班兵 在 崗哨 附近 梭巡 。 囑咐 他 , 沒 月光 , 海 跟 陸地 的 交界 瞧 不 真確 , 得 堤防 水鬼 摸上 。 班兵 輕輕 答喚 。 陳永發 點 了 根 菸 。 菸頭 紅透 , 像 香炷 , 握 在 民眾 手 上 。 他們 喃喃 禱告 , 有的 三跪九叩 , 有者 趴伏 地 上 , 顫抖 哭泣 , 還 有的 捶打 自己 , 願意 讓 岀陽壽 給 胡璉 將軍 。 有的 已 刻 了 神主牌 , 海葬 後 , 迎 回家 奉祀 。 金門 遭受 百萬 顆 砲彈 轟炸 , 民俗 信仰 牢不可破 , 古寧頭 大戰 李光前 將軍 殉職 , 民眾 立 廟 祭拜 ; 曾 有 女 屍 漂浮 到 烈嶼 , 因 其 節烈 抗暴 , 被 奉為 烈女 。 金門 有 兩 個 恩主公 , 一 是 唐代 陳淵 , 奉命 牧馬 金門 , 帶領 十二 姓 民戶 跟 部屬 , 開啟 生息 ; 再 是 胡璉 將軍 , 駐守 金門 , 卻 在 金門 當 神 , 成 了 另 一 個 恩主公 。 陳永發 彈掉 菸灰 , 望 著 濃墨 般 的 夜 跟 海 。 夜 是 個 時間 概念 , 卻 太 深 、 太 濃 , 太 不著邊際 , 竟 成 了 空間 向量 , 無邊無際 蔓延 。 因為 這 是 絕望 的 黑 , 才 有 神 的 需要 。 但是 , 陳永發 發現 , 他 也 需要 一 個 神 , 衷心 交付 祂 、 托付 祂 , 不然 , 男人 、 女人 跟 幼童 , 將 站 在 三 個 點 , 朝 他 擠近 。 他 若是 掙扎 , 將 撞破 他們 腫脹 的 屍體 , 血水 、 粉紅色 的 、 一半 黏稠 、 一半 透明 , 將 會 淹沒 他 , 把 他 當作 一 條 魚 , 活生生 醃製 。 陳永 發望 啊 望 , 濃黑 的 夜幕 裡 , 忽然 跳動 著 光 。 那 是 日間 情景 , 再度 被 陳永發 看見 了 。 陳永發 直 挺挺 站 著 , 雙手 高舉 , 繼而 像 揑 饅頭 似地 , 凝空 使力 , 再 擠壓 。 一旦 他 這麼 作 , 竟 把 光 捏 在 手掌 了 , 不單 是 這樣 , 像 作 肉包子 一樣 , 男人 變作 光 的 餡 , 男人 幸福 微笑 地 任 他 捏 、 揉 、 拍 , 陳永發 完 就 一 個 飽滿 、 圓滿 的 光球 , 再 輕輕 一 推 , 光球 高高 飄起 。 陳永發 明白 了 , 海 裡 雖 有 胡璉 將軍 的 魂魄 , 雖 溫暖 , 卻 潮濕 , 不如 還是 拋上 天 , 到 一 個 有 風 、 有 光 的 地方 去 。 陳永發 知道 他 的 使命 就 在 渡化 一 個 一 個 已經 淨化 的 怨靈 , 他 不斷 趁著 光 靠近 時 , 舉 雙手 , 凝力 作 光球 , 再 施力 放出 , 像 祭放 天燈 。 他 必須 成為 男人 、 女人 跟 幼童 的 神 , 才 能 釋放 他 自己 。 那 一 夜 , 陳永發 在 他 班兵 眼 裡 , 真 像 一 個 神 了 。 砲彈 從 對岸 呼嘯 而 至時 , 墨黑 海面 倏然 清亮 。 班兵 看 錶 , 剛 屆 凌晨 , 中共 開始 歷時 二十 年 的 單號 砲擊 。 砲彈 劃過 天際 , 像 光 在 剪影 , 陳永發 不 臥倒 , 舉手 、 抬 腿 、 跳躍 、 握拳 , 像 原始人 遭遇 流星 卻 誤為 天啟 、 像 古老 祭司 崇敬光 而 躍舞 慶祝 , 班兵 大喊 , 班長 臥倒 。 班兵 跑 向 前 , 邊 跑 邊 喊 , 班長 臥倒 。 班兵 撲倒 陳永發 。 他 忽然 警醒過來 , 兩 個 人 才 往 壕溝 躲 。 那 一 夜 , 陳永發 在 他 長官 眼 中 不再 是 個 士官 。 營長 透過 碉堡 高地 窗台 , 看見 他 營隊 裡 , 受授 過 最多 獎章 的 班長 , 卻 失 了 神 , 在 海灘 發瘋 。 他 注意到 , 從 那 一 夜 開始 , 只要 沒 事 時 , 陳永發 總會 向 著 光 , 雙掌 揉 著 一 個 透明 的 東西 。 那 光 , 在 白天 就 是 太陽 , 夜裡 是 手電筒 、 蠟燭 以及 砲彈 。 營長 不 願意 承認 部屬 瘋 了 , 但 悄悄 卸下 陳永發 巡崗哨 、 查 槍械室 等 任務 , 留 他 在 營 , 直到 退伍 。 隔 不久 , 一 代 哲人 方東美 教授 的 骨灰 , 由 總政戰部 主任 王昇 上將 護靈 , 親持 瓷罎 , 揚灑 骨灰 於 海 。 陳永發 沒有 隨隊 送殯 , 他 時 屆 退伍 , 站 在 甲板 , 看 遠遠 的 海 上 , 數 艘 軍艦 施行 海葬 。 不多久 , 那 船艦 越 駛 越 近 , 海軍 同袍 跟 他 說 , 海葬 以後 , 就 要 啟航 。 浪 , 鼓譟 地 從 船尾 兩 側 排開 , 船艦 靠近 軍艦 , 遠離 碼頭 。 上 次 抵達 金門 是 在 夜裡 , 他 從不 曉得 自己 登陸 在 什麼 樣 的 港口 、 跟 什麼 樣 的 島 , 他 現在 , 第一 次 看見 料羅灣 的 全貌 。 再 駛遠 , 看見 一半 的 島 ; 再 遠 , 又 看 得 更 清楚 , 但是 再 遠 , 就 什麼 都 看 不 見 了 。 陳永發 低頭 , 看 著 浪 裡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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