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有時候 ， 大概 一 個 禮拜 兩 次 ， 他 會 到 真相部 裡 一 個 積滿 灰塵 的 辦公室 ， 這裡 已經 被 人 遺忘 了 ， 他 在 這裡 做 一點 事 ， 其實 沒 什麼 ， 只是 表面 上 叫 工作 。 他們 派 他 到 一 個 小組 委員會 之下 的 小組 委員會 。 為了 處理 編纂 第十一 版 新語 辭典 的 一些 小 問題 ， 黨 成立 了 無數 的 委員會 ， 然後 委員會 之下 又 延伸出 許多 小組 委員會 ， 他們 要 負責 提出 所謂 的 臨時 報告 ， 但是 他 從來 沒有 確切 了 解 他們 的 報告 裡 要 寫 什麼 ， 只 知道 是 跟 逗號 要 放 在 引號 裡面 還是 外面 有關 ， 小組 委員會 裡 還 有 其他 四 個 人 ， 都 是 跟 他 處境 類似 的 人 ， 有 些 日子 裡 他們 會 聚 在一起 ， 然後 馬上 就 散開 ， 直接 跟 別人 說 其實 也 沒 什麼 事情 要 做 的 。 但是 還 有 些 日子 裡 他們 會 埋首 工作 ， 態度 可以 說 非常 積極 ， 登記 的 工作 時數 相當 驚人 ； 他們 擬出 一 長 串 的 備忘錄 ， 只是 從來 沒有 做完 ， 這 種 時候 他們 就 會 開始 討論 應該 爭論 的 論點 ， 氣氛 會 變 得 異常 熱絡 ， 爭辯 深奧 微妙 的 字義 問題 ， 大大 偏離 主題 ， 互相 爭吵 威脅 ， 甚至 還 會 想 去 徵詢 高層 的 意見 ， 但是 突然 他們 體 內 的 活力 就 這樣 消失 了 ， 坐 在 桌 邊 用 空洞 的 眼神 你 看 著 我 、 我 看 著 你 ， 就 像 公雞 一 啼 ， 鬼魂 就 消失 了 。 電屏 沉寂 了 好一會兒 ， 溫斯頓 又 抬起 頭 ， 報導 來 了 ！ 喔 ， 不 是 ， 他們 只是 要 換 音樂 。 他 閉上 眼睛 就 能 看見 非洲 地圖 ， 軍隊 的 移動 就 像是 曲線圖 ， 一 個 黑色 箭頭 垂直 往 南 推進 ， 一 個 白色 箭頭 則 水平 往 東 推進 ， 跨過 黑色 箭頭 的 尾巴 。 他 抬頭 看 著 海報 上 沉著 冷靜 的 臉 ， 好像 是 要 證明 自己 的 想法 ， 有沒有 可能 第二 個 箭頭 根本 就 不 存在 呢 ？ 他 又 開始 興致 高昂 了 ， 再 喝 一 口 杜松子 酒 ， 拿起 白 騎士 嘗試 下 了 一 步 棋 ， 將軍 ， 但是 這 一 步 棋 顯然 是 下錯 了 ， 因為 … … 一 段 記憶 突然 就 自己 浮上 腦海 ， 他 看到 一 個 房間 ， 房 裡 點 了 蠟燭 ， 一 張 大大 的 床 上面 鋪 著 白色 床單 ， 還 有 他 自己 ， 還 只 是 個 九 歲 、 十 歲 的 小 男孩 ， 坐 在 地板 上 搖 骰子盒 ， 興奮 笑 著 ， 他 的 母親 就 坐 在 他 面前 ， 也 在 笑 。 這 一定 是 她 消失 前 大概 一 個 月 的 事 了 ， 此時 的 氣氛 和諧 融洽 ， 他 忘 了 肚子 裡 飢腸轆轆 的 抱怨 ， 暫時 又 找回 了 過去 對 母親 的 感情 。 他 清楚 記得 那 一 天 ， 大雨 嘩啦 嘩啦 下 著 ， 雨水 沿 著 窗 玻璃 順流 而 下 ， 屋 裡 的 光線 黯淡 ， 沒辦法 讀書 ， 兩 個 小孩 在 黑暗 狹窄 的 房間 裡 ， 無聊 得 發慌 ， 愈來愈 耐不住 性子 。 溫斯頓 頻頻 哀聲 埋怨 ， 問 母親 有 沒有 東西 吃 ， 但是 得 不 到 回應 ， 他 又 在 房 裡 四處 搗亂 ， 把 東西 都 拉離 原位 ， 不斷 踢 著 牆板 ， 踢到 鄰居 都 敲 牆 抗議 了 ， 而 小 的 則 時 不時 就 號 哭 起來 。 到 最後 他 母親 說 ： 「 好了 ， 你 乖乖 的 我 就 買 玩具 給 你 ， 買 漂亮 的 玩具 ， 你 一定 會 喜歡 。 」 然後 她 就 冒雨 出門 ， 走到 附近 偶爾 還 會 開 的 雜貨店 去 ， 買 了 一 盒 蛇棋 遊戲 回來 ， 他 還 記得 紙盒 淋濕 後 的 味道 ， 那 套 遊戲 狀況 很 糟糕 ， 棋盤 破 了 ， 小小 的 木頭 骰子 也 沒 切好 ， 躺 都 躺 不 穩 ， 溫斯頓 悶悶不樂 地 看 著 那 套 遊戲 ， 一點 興趣 也 沒有 ， 可是 後來 他 母親 點 了 一 根 蠟燭 ， 他們 就 坐 在 地板 上 玩 ， 他 看 著 小 棋子 滿懷 希望 爬上 樓梯 ， 結果 又 從 蛇 身 上 滑下來 ， 幾乎 都 要 滑回 起點 了 ， 他 很 快 就 興致 高昂 起來 ， 開心 大笑 。 他們 玩 了 八 局 ， 一 人 都 贏 了 四 局 。 他 的 小妹妹 年紀 還 太 小 ， 不 懂得 遊戲 怎麼 玩 ， 靠 著 枕墊 坐 著 ， 因為 其他 兩 個 人 在 笑 ， 所以 她 也 跟著 笑 ， 那 一 整 個 下午 ， 他們 都 開開心心 在一起 ， 就 像 他 以前 的 童年 一樣 。 他 把 這 個 影像 從 腦海 裡 推開 ， 這 段 記憶 是 假 的 ， 他 常常 會 受到 假 記憶 干擾 ， 只要 知道 這些 是 假 的 ， 就 不會 受到 影響 ， 有些 事 發生 了 ， 有些 則 沒有 。 他 回到 棋盤 上 ， 又 拿起 白 騎士 ， 棋子 噹啷 一 聲 掉落 在 棋盤 上 ， 幾乎 就 在 這 個 時候 ， 溫斯頓 突然 吃 了 一 驚 ， 感覺 好像 一 根 針 鑽進 他 身體 裡 。 一 聲 尖銳 的 小號聲 劃破 空氣 ， 報導 要 來 了 ！ 勝利 ！ 只要 新聞 開始 前 先 吹起 小號 ， 一定 都 是 代表 勝利 的 消息 ， 咖啡館 裡 好像 有 一 股 電流流 竄 著 ， 就 連 服務生 都 吃驚 地 豎起 耳朵 傾聽 。 小號聲 又 發出 極 大 的 噪音 ， 電屏 裡 已經 傳出 一 個 興奮 的 聲音 ， 一 急 起來 就 說 得 不清不楚 ， 但是 那 聲音 才 剛 開始 說話 ， 外頭 傳出 的 歡呼聲 就 幾乎 已經 把 電屏聲 掩蓋 過去 ， 消息 已經 像是 變 魔法 一樣 傳遍 大街小巷 ， 他 從 電屏 裡 的 報導 聽到 的 大概 已經 能 讓 他 了解 發生 了 什麼 事 ， 一切 就 像 他 預見 的 ： 一 支 龐大 的 海 上 艦隊 祕密 集結 起來 ， 迅雷不及掩耳 出擊 攻打 敵人 後方 ， 白色 箭頭 衝破 了 黑色 箭頭 的 尾巴 ， 一 片 嘈雜聲 中 不時 冒出 幾 句 表達 勝利 的 字句 ： 「 龐大 的 策略 調動 ︱ 完美 協調 ︱ 徹底 擊潰 ︱ 五十萬 俘虜 ︱ 完全 打垮 敵方 士氣 ︱ 控制 整 個 非洲 ︱ 讓 這 場 戰爭 朝著 最終 勝利 跨進 相當 的 距離 ︱ 人類史 上 最 偉大 的 勝利 ︱ 勝利 ， 勝利 ， 勝利 ！ 」 溫斯頓 桌子 底下 的 腳 像是 抽筋 一樣 顫動 著 ， 他 坐 在 位子 上 動 也 不 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