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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 幢 大樓 , 站 在 街頭 , 天色 仍 亮 , 那 是 空氣 混濁 不堪 的 銅鑼灣 , 但 我 仍 忍不住 深深 吸 一 口 氣 , 覺得 自由 的 空氣 甜美 無比 , 彷彿 從 地獄 回到 人間 , 生命 再 有 春天 。 不 敢 了 , 真的 不 敢 亂 開車 了 , 此 之所以 我 現在 把 跑車 駕駛 得 慢條斯理 , 只 因 我 仍 被 那 八 小時 沉重 課程 震懾住 , 人生 苦短 , 我 不 願意 再度 浪費 。 二○○七年 的 第一 片 疑雲 / 胡洪俠 二○○二年 六月 , 我 成功 拿到 駕照 。 就 樁考 、 路考 成績 而言 , 這 在 預料 之中 , 就 人生 大 考場 而 言 , 這 卻 在 預料 之外 。 擁有 一 輛 私家 車 , 原是 從前 做夢 都 夢 不 到 的 事 ; 不過 , 有 了 駕照 有 了 車 , 又 生 一些 想 都 想不 到 的 事 。 二○○七年 一月 三日 下午 , 元旦 出遊 剛 回家 , 突然 電話鈴 響 。 「 你 認識 胡 某某 嗎 ? 」 一 個 男人 的 聲音 。 「 我 就 是 。 」 但 我 聽 不 出 那 男人 是 誰 。 「 噢 , 你 的 駕駛證 、 行駛證 丟 了 , 你 還 要 嗎 ? 」 「 我 的 駕駛證 、 行駛證 丟 了 ? 什麼 … … 什麼 時候 丟 的 ? 」 我 吃 了 一 驚 , 儘量 把 話 說 連貫 。 「 今天 上午 啊 。 今天 上午 我 撿到 的 。 在 下 梅林 。 什麼 時候 丟 的 你 不 知道 ? 你 的 證件 丟 了 你 不 知道 嗎 ? 你 不 是 胡 某某 嗎 ? 」 我 確是 胡某某 , 可是 我 … … 今天 上午 我 還 在 汕頭 , 不 在 下 梅林 啊 。 這 真是 無中生有 的 消息 。 為 穩妥 起見 , 還是 應該 先 查證 查證 。 「 你 等一下 , 」 我 說 , 「 我 去 包 裡 翻 一下 。 你 不要 放 電話 。 」 我 迅速 打開 剛 扔 在 地板 上 的 旅行包 , 發現 什麼 都 在 : 駕駛證 、 行駛證 、 保險卡 , 都 在 。 那 像 儀式 般 煮 咖啡 的 過程 , 逐漸 彌漫 滿 一 屋子 的 咖啡 香 , 讓 我們 感受到 未曾 有 過 的 異國 幸福感 。 搭配 這 種 幸福 的 , 是 放入 咖啡 去除 苦味 的 罐裝 煉乳 , 是 圓粒 而 非 片裝 的 口香糖 , 是 牛肉乾 , 還 有 , 以前 也 沒 遇 過 的 「 堅果 巧克力 」 , 濃濃 滑滑 放 在 手 上 立刻 融化 的 巧克力 , 包 著 花生 、 核桃 、 杏仁果 和 葵花子 。 十二月 三十一日 , 爸 媽 和 大姐 累倒 在 三樓 睡著 了 , 我們 三 個 聚 在 四樓 的 書房 裡 , 煮 起 咖啡 , 擺開 點心 , 準備 我們 自己 的 「 守歲 」 儀式 ( 那 時候 連 「 跨年 」 這 種 字眼 都 還 不 存在 呢 ) , 突然 二姐 叫 了 一 聲 , 原來 她 打開 「 堅果 巧克力 」 , 發現 袋 裡 的 東西 只 剩下 不到 一半 。 她們 兩 人 不約而同 轉頭 看 我 , 我 無從 抵賴 自己 忍不住 偷吃 、 一吃 不可收拾 的 事實 , 只好 心虛 地 咧嘴 笑笑 , 兩 人 的 拳頭 狠狠 打上來 , 不 曉得 是 二 姐 還 三 姐 先 罵 的 : 「 你 這 個 死 東西 ! 」 最 溫柔 的 稿子 / 馬家輝 曾 有 一 段 日子 , 我 父親 替 報社 撰寫 「 怪論 」 , 每 天 寫寫 寫 , 用 詼諧 的 語言 , 談 天下 的 大事 , 八方 風雨 , 四海 江湖 , 盡 付 笑談 中 。 寫怪論 , 我 父親 的 師傅 是 高雄 先生 , 在 香港 大名鼎鼎 , 筆耕 不輟 , 每 天 替 七 、 八 份 報紙 撰寫 小 方塊 。 據說 能夠 一邊 打麻將 一邊 寫稿 , 左手 摸牌 , 右手 執筆 , 寫出來 的 文字 卻 絕無 灌水 , 乖乖 不得了 。 不妨 探究 下文人 與 麻將 之間 的 隱祕 關係 , 像 梁啟超 酷愛 打牌 , 留下 名言 : 「 唯有 麻將 可以 讓 我 忘記 讀書 , 也 唯有 讀書 可以 讓 我 忘記 打牌 ! 」 像 胡適 年輕 時 也 酷愛 打牌 , 還 在 青樓 叫角 , 其後 戒 了 , 直到 晚年 在 美國 才 陪 太太 每 天 打 幾 圈 , 他 留下 的 名句 是 : 「 麻將牌 裡 有 鬼 ! 」 意指 打牌 時 , 常 有 奇妙莫測 的 詭異 經驗 。 高雄 先生 寫怪論 , 用 筆名 「 三 蘇 」 , 曾 有 一 段 日子 , 許許多多 香港人 每 天 必 讀 「 三蘇怪論 」 , 看 他 如何 以 廣東 粵語 入文 , 冷嘲熱諷 世態 人情 。 曾 有 一 段 日子 , 高雄 先生 患病 臥床 , 沒法 準時 交 稿 , 「 三蘇怪論 」 常 有 開天窗 之 虞 , 於是 , 作為 副刊 編輯 的 我 的 父親 , 跟 師傅 商量 後 , 幕後 代筆 , 務令 專欄 繼續 現身 , 避免 讀者 流失 。 就 這樣 , 我 的 父親 成為 「 山寨 三 蘇 」 , 稿 照寫 , 稿費 卻 仍 支付給 高雄 先生 , 以 示 對 師傅 的 尊敬 與 尊重 。 這樣 的 寫作 歷史 跟 「 新年 」 有 何 相關 ? 別急 , 聽 我 娓娓道來 。 話 說 , 曾 有 一 段 日子 , 高雄 先生 停寫 怪論 , 我 父親 繼承 「 師 」 業 , 決定 另 起 爐灶 , 開設 一 個 叫做 「 三叔怪論 」 的 報紙 專欄 。 繼續 把 人間 世態 放 在 筆尖 之下 , 壓扁 , 扭弄 , 戲仿 , 嘲譏 , 努力 令 讀者 在 啼笑皆非 的 詼諧 笑意 裡 領悟 人生 的 荒謬 與 荒唐 。 我 父親 其實 是 個 嚴肅 的 人 , 但 不 知 何故 , 下筆 時 卻 能 談笑 生風 , 寫出 一 則 又 一 則 言之有物 、 意在言外 的 逗趣 段子 , 這 或 正 是 寫作 的 奇妙 , 也 是 寫作 的 美好 。 作家 與 筆 之間 彷彿 有 著 一 種 神祕 的 互動 感應 , 作家 驅動 筆 , 但 筆 也 能 倒過來 感染 作家 ; 作家 透過 筆 寫出 他 的 意見 與 經驗 , 但 筆 也 能 倒過來 勾引 作家 , 令 他 情不自禁 地 或 隱 或 現地 洩露 心 底 的 祕密 與 私密 。 我 父親 , 一樣 , 在 紙 上 , 我 看見 了 另 一 個 父親 。 但 父親 仍然 是 父親 , 於 我 仍然 有 著 無上 權威 。 於是 , 曾 有 一 段 日子 , 他 因為 健康 的 緣故 而 沒法 準時 交出 「 三叔 」 怪論 , 乃 打 我 的 主意 , 眼見 我 平常 喜歡 閱讀 喜歡 寫作 , 定 能 替 他 分憂 , 遂 下令 由 我 代筆 , 以 「 三叔 」 之 名 冒名 頂上 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