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什麼 ? 」 「 就是 這 個 啊 。 」 林聰明 兩 臂 一 攤 , 又 來 了 一 個 後空 翻 。 班導 先 笑 了 , 接著 衛生組長 也 笑 了 , 然後 我們 一起 都 笑 了 。 面對 著 擋風 玻璃 前 變 得 如此 明亮 的 一 條 隧道 , 我 彷彿 聽到 那 幾十 年 前 的 笑聲 , 穿過 隧道 而 來 , 重新 感受到 遺忘 了 幾十 年 , 當時 的 一 種 奇特 的 滿足 之 感 。 活 在 手機 裡 / 馬家輝 話說 一九九七年 , 香港 回歸 那 一 年 , 一月 中旬 , 我 從 台北 回流 香港 , 甫 下 機場 , 左邊 是 三十多 歲 的 妻子 , 右邊 是 四 歲 不足 的 女兒 , 還 有 三 大 箱 行李 , 還 有 五 大 箱 書本 , 那 時候 的 機場 , 並非 如今 的 赤臘角 新 機場 , 而是 九龍塘 的 舊 機場 , 當 飛機 降落 , 望 向 窗 外 , 城市 樓房 密布 如 模型 玩具 , 燈火 閃耀 如 阿里巴巴 四十 大 盜 的 山洞 寶藏 , 我 女兒 看 得 出神 , 目瞪口呆 。 她 定睛 望 著 香港 夜景 , 我 定睛 望 著 她 眼 裡 的 香港 夜景 , 她 被 迷倒 了 , 我 也 被 迷倒 了 。 舊 香港 的 舊 機場 , 曾 被 航空 人員 評選為 「 全 世界 最 具 挑戰性 的 機場 」 , 因為 樓房 高 而 密 , 飛機 從 樓頂 穿越 , 必須 瞄準 窄窄 的 跑道 始 能 降落 , 不管 是 從 飛機 外 或 機艙 內 望去 , 皆 易 產生 錯覺 , 誤認 機肚 或 機翼 快 將 碰撞到 房子 之上 , 往往 忍不住 發出 恐慌 的 叫聲 。 一九九七年 七月 一日 之後 , 回歸 了 , 舊 機場 棄用 了 , 新 機場 開幕 了 , 在 離島 大嶼山 , 空曠 遼闊 , 跟昔 時 景況 萬般 有異 ; 新 機場 如 大 河 之 水 深不可測 , 舊 機場 則 如 瀑布 衝擊 飛流 直下 三千 丈 , 對於 視覺 聽覺 都 是 挑戰 。 喔 , 糟糕 了 , 又 跑題 了 。 這 篇 文章 打算 說 的 並非 機場 而是 老友 , 一 位 小學 同學 , 從 小學 二年級 起 認識 , 整整 四十 年 了 , 一直 仍 有 聯絡 來往 , 而 在 一九九七 那 年 , 他 亦 在場 , 跟 其他 三 位 老友 , 他們 一起 站 在 機場 入境 大堂 內 等 我候 我 ; 而 他們 , 都 沒 讀 大學 , 都 於 中學 畢業 後 便 下海 從商 , 也 都 , 發達 了 , 比 我 這 個 剛 取得 博士 學位 的 窮 書生 風光 多 了 。 那 一 年 , 在 美國 畢業 後 , 先 回 台北 , 再 回 香港 , 在 高信疆 先生 之 號召 下 , 出任 《 明報 》 副總編輯 。 我 絕 不 會 是 香港 報界 有史以來 最 年輕 的 副總編輯 , 但 極 有 可能 是 香港 報界 有史以來 資歷 最 淺 的 副總編輯 , 生平 沒 在 報社 上 過半 天 班 , 卻 忽然 空降 , 成為 高階 主管 , 手下 有 九 位 記者 和 六 位 編輯 , 威風凜凜 , 頗為 飄飄然 。 坦白 講 , 對於 編報 辦報 , 我 純屬 紙上談兵 , 結果 把 副刊 部門 搞 得 天翻地覆 、 人仰馬翻 , 自己 亦 遭 辦公室 政治 鬥 得 狼狽不堪 , 唯一 值得 慶幸 的 是 創出 了 一 個 叫做 「 世紀 副刊 」 的 東西 , 以 人文 關懷 為 經 , 以 社會 思潮 為 緯 , 以 文學 為 品位 , 以 藝術 為 風格 , 十五 年 了 , 仍然 對 香港 文化界 產生 著 一定 的 影響力 。 如果 問 我 於 過去 十五 年 在 事業 上 做出 了 什麼 , 我 不會 談 電視 電台 , 不會 論 文字 文章 , 更 不會 提及 演講 或 教學 或 研究 , 而 會 說 , 是 「 世紀 副刊 」 , 它 凝固 了 我 的 努力 。 然而 事情 總是 說來 容易 做 時 難 , 十五 年 來 , 有 好多 回 了 , 為了 編務 工作 上 的 委屈 和 挫敗 , 我 找 了 這 位 不 喜 喝 酒 的 小學 同學 到 酒吧 聊天 發牢騷 , 他 賺 大錢 了 , 卻 仍 不 喜 喝 酒 , 他 是 室 內 設計師 , 有 自己 的 公司 , 所以 他 能夠 自豪 地 說 , 喝 酒 的 事兒 我 都 交由 下屬 去 辦 , 我 只 需 專心 造好 設計 創意 便 夠 了 。 這 位 老友 , 身材 高 而 不 大 , 一 米 八五 , 卻 很 瘦 , 極 瘦 , 瘦 得 像 皮包骨 , 小學 時 住 我 家 附近 , 故 常 有 來往 , 一起 玩樂 , 親 如 兄弟 ; 在 成長 過程 裡 的 他 簡直 是 我 的 「 對立面 」 , 我 滿 口 粗言 穢語 , 嫖 賭酒 抽 什麼 都 來 , 他 卻 文雅 淡靜 , 只 喜 畫畫 和 音樂 , 除此以外 全無 喜好 , 或許 , 僅 是 喜歡 沉默 地 聽 我 發嘮嘮叨叨 , 在 他 面前 罵盡 人間 仇敵 。 偶爾 , 當 我 嘮叨 得 累 了 , 稍作 休息 , 他 會 緩慢 地 安慰 我 道 , 家輝 , 別 理 他們 , 只要 盡 了 自己 的 本分 , 對得起 自己 , 晚上 回家 睡 得 著覺 , 便 很 好 。 說來 我 即使 對得起 自己 亦 對不起 這 位 四十 年 老友 , 我 只有 在 失意 落寞 時 才 會 想起 他 , 才 會 打電話 找 他 做 我 的 最佳 聽眾 , 當 我 開心 當 我 得意 當 我 高昂 , 我 的 腦海 從未 浮現 過 他 的 名字 或 臉容 。 他 變成 我 的 止痛藥 和 萬金油 , 用 過 了 , 便 忘 了 , 我 是 個 對 女子 和 男子 同樣 負心 的 中年 男人 。 有 一陣子 沒 見 過 這 位 老友 了 , 但 並非 因為 我 不再 失意 落寞 , 而是 因為 他 比 我 更 失意 落寞 , 他 染 了 怪 病 , 好像 叫做 什麼 「 肌肉 萎縮 症 」 , 連帶 併發 肺炎 , 三 年 以來 不斷 進出 醫院 , 還 有 好幾 回 進 了 加護 病房 。 我 看望 過 他 兩 回 , 病床 上 , 他 仍 是 那麼 沉默 , 更 沉默 , 只是 靜靜 地 看 著 我 , 微笑 。 我 沒法 忍受 如斯 沉默 , 難過 , 遂 沒 再 去 。 前 兩 天 , 忽然 接到 他 傳來 的 手機 短信 : 「 過去 幾 年 我 都 在 醫院 度過 農曆 新年 , 希望 今年 不會 。 下 回 見 你 , 記得 替 我 在 書 上 簽名 , 我 外甥女 是 你 的 粉絲 , 你 送 書 給 她 吧 。 」 我們 從此 開始 了 手機 對話 。 他 不再 沉默 , 在 短信 往來 中 , 倒過來 , 我 經常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