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囊子 」 。 這 「 包 囊子 」 的 主體 正 是 一 本 書 。 講究 些 的 , 是 用 幾十 幅 小 張 木板 年畫 訂成 一 個 本子 ; 若 圖 省事 , 用 一 本 現成 的 書 也 說 得 過去 。 這 書本 用來 夾存 一 家 老小 的 新 舊 鞋樣 , 儲備 不時之需 的 針頭線腦 , 還 收藏 些 時興 的 織布 紋樣 或 刺繡 用 的 五彩 絲線 。 如此 , 一 本 薄薄 的 書 常常 變 得 鼓鼓 囊囊 , 需要 用 一 塊 藍色 印染布 將 其 包起 捆好 。 這 就 是 「 包囊子 」 了 。 據說 書本 該 由 女方 母親 準備 , 女兒 出嫁 時 帶到 婆家 。 婆婆 則 負責 給 此 書 訂上 布 做 的 封面 , 並 提供 包 書 的 印花布 。 男女 兩 家 合力 製成 的 「 包 囊子 」 一 誕生 , 女紅 大業 的 轉交 程序 即 宣告 完成 , 新娘子 從此 擔起 持家 使命 , 踏上 「 多 年 媳婦 熬成 婆 」 的 道路 。 一路 之上 , 不管 喜怒哀樂 , 悲歡離合 , 這 「 包 囊子 」 總 不 離 左右 。 我 當然 不 知道 母親 嫁入 胡家 時 她 那 嶄新 的 「 包囊子 」 是 什麼 模樣 。 待 我 開始 留意 時 , 這 個 圓鼓鼓 的 東西 已經 破舊 不堪 了 。 印染 布 包袱皮 的 藍色 烏烏 暗暗 , 白色 圖案 全 成 土黃 。 裡面 的 書 , 四角 已 磨圓 , 紙張 又 黃 又 脆 。 訂書線 有 黑 有 白 , 顯然 重裝 過 不止 一 次 。 封面 封底 只 剩 一 層 軟軟 的 暗紅 花布 , 當年 的 袼褙 硬殼 早已 不知去向 。 縱 是 如此 , 我 對 這 個 「 包 囊子 」 的 好奇 向來 有增無減 。 起初 是 覺得 這 裡面 藏 著 的 花花綠綠 的 東西 實在 新奇 而 好玩 。 上 了 小學 , 認得 幾 個 字 以後 , 我 總 想 在 那 本 舊書 上 亮亮 閱讀 的 本事 , 結果 很 慘 : 根本 認 不 出 幾 個 字 。 父親 就 笑 , 說 那 字 是 「 老 寫 的 」 : 「 簡寫 的 字 都 不會 寫 幾 個 , 你 還 想 看 這 書 ? 」 父親 說 的 「 老 寫 的 」 , 指 的 是 繁體字 。 隨著 閱讀 經驗 漸 多 , 我 終於 也 能 讀 一些 繁體字 了 , 方法 就 是 「 順 」 : 只要 一 句 一 句 囫圇吞棗 往 下 順 , 總會 知道 「 房 裡 」 原來 是 「 房里 」 , 「 爺爺 」 其實 是 「 爷爷 」 。 這 時候 再 去 翻 「 包 囊子 」 裡 的 那 本 舊書 , 驀然 發現 , 那 竟然 是 本 《 紅樓夢 》 ! 小時候 我 從來 沒 能 把 這 本 《 紅樓夢 》 讀完 過 。 小姐 丫鬟 老婆子 , 整 天 串門 , 不停 說話 , 家長 里短 的 , 我 讀 不 下去 。 一九八○年代 發憤 讀 人民 文學 出版社 的 新 整理版 《 紅樓夢 》 時 , 我 想起 了 母親 那 本 書 , 覺得 那 可能 有些 來歷 , 我 應該 善加 保存 才 是 。 趁 某 年 回家 過 春節 , 我 拿 著 本 新 書 , 嬉皮笑臉 地 對 母親 說 : 「 咱倆 換 點 東西 。 」 「 又 出 什麼 么 蛾子 啊 。 」 母親 說 , 「 家 裡 的 東西 你 看得上 ? 你 那 書 我 也 不 稀罕 。 」 「 就是 要 用 這 本 新 書 , 換 包 囊子 裡 的 你 那 本 舊書 啊 。 」 「 那 書 都 爛 了 。 還是 留 著 新 書 你 自己 看 吧 。 」 「 還是 得 換 。 我 有 大 用處 。 」 「 行行行 ── 換 吧 ! 」 母親 也 笑 了 , 「 你 自己 打開 包 囊子 去 換 , 可 別 後悔 。 小心 別 把 書 裡 的 鞋 樣子 弄沒 了 , 還 有用 呢 。 」 我 就 這樣 把 那 本 《 紅樓夢 》 「 騙 」 到 了 手 。 是 豎排 繁體 鉛印本 , 是 分段 標點本 。 書 已 殘破 到底 , 沒頭沒尾 : 首 頁 即 是 〈 校讀 後記 〉 的 第三 部分 〈 新本 與 舊本 的 比較 〉 , 末尾 是 第十五 回 〈 王鳳姐 弄權 鐵檻寺 秦鯨卿 得趣 饅頭庵 〉 , 只 是 這 一 回 撕剩 沒 幾 頁 , 王鳳姐 尚未 弄權 , 秦鯨卿 更 沒 得趣 , 一切 就 都 莫名其妙 地 結束 了 。 再 從頭 往後 翻 : 〈 校讀 後記 〉 是 一 個 叫 汪原放 的 人 寫 的 , 之後 是 高鶚 的 〈 序 〉 和 蘭墅 的 〈 引言 〉 ; 再 往後 , 長篇大論 九十多 頁 , 是 胡適 的 〈 紅樓夢 考證 ( 改定 稿 ) 〉 ; 好不容易 翻到 長文 結束 , 又 有 陳獨秀 的 〈 紅樓夢 新敘 〉 , 又 有 程偉元 的 〈 原序 〉 。 至 此 紅樓 裡 的 那 場 夢 依然 不 開始 , 因為 你 還 得 讀 〈 紅樓夢 標點符號 說明 〉 。 終於 , 「 目錄 」 到 了 , 〈 甄士隱 夢幻 識 通靈 〉 也 來 了 : 「 此 開卷 第一 回 也 … … 」 一轉眼 , 母親 走 了 都 有 十 年 了 , 手頭 的 這 本 「 殘紅 」 , 是 我 保存 的 母親 唯一 的 遺物 , 也 是 我 自家 中 繼承 的 唯一 一 本 書 。 我 曾 問 母親 此 書 的 來歷 , 她 只 說 是 從 她 娘家 帶過來 的 , 其他 都 不 記得 。 是 外祖父 年輕 時 買 的 嗎 ? 母親 結婚 時 誰 為 她 選 了 這 本 書 ? 十五 回 之後 的 那 一百零五 回 又 去 了 哪裡 ? 一切 都 已 成 謎 。 今年 一月份 我 在 北京 東單 中國 書店 見 過 這 套 書 的 全貌 : 亞東 重排本 , 一九二七年 十一月 印行 , 平裝 , 全 套 共 六 冊 。 《 重慶 森林 》 讓 人 流連 的 模糊 懵懂 / 楊照 那 時候 , 她 是 不 是 還 叫做 王靖雯 ? 在 KTV , 驚遇 她 的 〈 天空 〉 , 歌 中 飄蕩 著 一 種 高亢 的 頹廢 , 奇怪 的 矛盾 感覺 。 是 剛 從 美國 回到 台灣 的 那 年 , 一 隻 腳 還 踩 在 學院 裡 , 正式 的 職稱 是 「 中研院 史語所 研究 助理 」 , 但 在 史語所 裡 卻 沒有 正式 的 位子 , 因為 領 的 是 青輔會 發 的 補助 薪水 。 住在 離 中研院 隔 一 座 橋 的 東湖 , 一 個 極度 擁擠 的 台北 新興 邊區 , 地名 裡 有 湖 , 實際 上 窗戶 打開 都 只 能 看到 別人 家 的 鐵窗 , 鐵窗 裡 透出來 的 幽白 燈光 。 連 天空 都 不 容易 看到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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