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常常 在 一 陣 難堪 的 靜寂 以後 , 空氣 忽然 震動 起來 , 街道 也 震動 了 , 甚至 我 的 房間 也 震動 了 。 耳 邊 只 是 一 片 隆隆 的 聲音 , 我 簡直 忘記 了 我 這 個 身子 在 什麼 地方 , 周圍 好像 發生 了 巨大 的 騷動 。 漸漸 地 鬧聲 消滅 了 。 經驗 告訴 我 : 一 輛 載重 的 卡車 在 下面 石子鋪 的 街 上 經過 了 。 不久 一切 又 歸於 靜寂 。 我 慢慢 地 站起來 走到 窗 前 , 伸出 頭 去 看 這 條 似乎 受 了 傷 的 街 , 我 又 看 街角 的 咖啡店 , 那裡 也 是 冷靜 的 , 有 兩三 個 人 在 那裡 喝 酒 哼 小曲 。 於是 我 的 心 又 被 一 陣 難堪 的 孤寂 壓倒 了 。 晚上 十一點鐘 以後 我 和 衛 從 夜校 出來 , 走 在 小 雨 打濕 了 的 清靜 的 街 上 , 望 著 杏紅色 的 天空 , 望 著 兩 塊 墓碑 似的 聖母院 的 鐘樓 , 一 股 不能 撲滅 的 火 又 在 我 的 心 裡 燃燒 。 我 的 眼睛 開始 在 微雨 中 看見 了 一 個 幻境 。 有 一 次 我 一 個 人 走過 國葬院 旁邊 的 一 條 路 , 我 走到 了 盧騷 的 銅像 腳 下 , 不自覺 地 伸出 手 去 撫摩 冰冷 的 石座 , 就 像 撫摩 一 個 親人 , 然後 我 抬起 頭 仰望 那 個 拿 了 書 和 草帽 站 著 的 巨人 , 那 個 被 托爾斯 太 稱為 「 十八世紀 的 全 世界 的 良心 的 法國 思想家 。 我 站 了 好一會兒 , 我 忘記 了 我 的 痛苦 , 一直 到 警察 的 沉重 的 腳步聲 使 我 突然 明白 自己 活 在 怎樣 的 一 個 世界 裡 的 時候 。 每 夜 回到 旅館 裡 , 我 讓 我 的 疲倦 的 身子 稍微 休息 一下 , 就 點燃 煤氣灶 , 煮 茶 喝 。 不久 聖母院 悲哀 的 鐘聲 又 響 了 , 沉重 地 打 在 我 的 心 上 。 在 這樣 的 環境 裡 過去 的 回憶 又 來 折磨 我 。 我 想到 在 上海 的 生活 , 我 想到 那裡 的 朋友 和 鬥爭 , 我 想到 過去 的 愛 和 恨 , 悲哀 和 歡樂 , 受苦 和 同情 , 希望 和 掙扎 , 我 想到 過去 的 一切 , 我 的 心 就 像 被 小刀 割 著 一樣 。 那 股 不能 撲滅 的 烈焰 又 猛烈 地 燃燒 起來 。 為了 安慰 這 一 顆 寂寞 的 年輕 的 心 , 我 開始 把 我 從 生活 裡 得到 的 一點 東西 寫下來 。 每 天 晚上 我 一面 聽 聖母院 的 鐘聲 , 一面 在 一 本 練習簿 上 寫 一點 類似 小說 的 東西 , 這樣 在 一 個 月 裡面 我 就 寫成 了 《 滅亡 》 的 前 四 章 。 後來 又 寫 了 三 章 。 漸漸 地 我 的 生活 變 得 有 生氣 了 , 朋友 也 逐漸 多起來 。 我 又 買到 和 借到 許多 好書 , 只 擔心 每 天 沒有 夠多 的 時間 來 讀完 它們 。 我 便 把 我 的 未 完 的 小說 擱起來 。 不久 我 聽從 一 位 醫生 的 勸告 , 移居 瑪倫河 畔 一 個 小城 ⅠⅡ 。 在 那裡 我 自然 不會 想到 寫 小說 。 一直 到 八月 二十四日 讀到 巴黎 報紙 , 知道 我 所 敬愛 的 那 個 魚 販子 ( 就是 《 滅亡 》 序 裡 提到 的 「 先生 和 他 的 同伴 被 燒死 在 美國 波士頓 、 查理斯頓 監獄 裡 的 時候 , 我 重讀 了 他 寫給 我 的 兩 封 佈滿 戰抖 的 字跡 的 信 , 便 從 破書堆 裡 翻出 了 那 本 練習簿 , 繼續 寫 了 《 滅亡 》 的 十七 、 十八 、 十九三 章 。 以後 我 的 時間 就 被 一些 哲學書 佔去 了 。 我 用 全 副 精神 來 翻譯 克魯泡 特金 的 《 倫理學 的 起源 及 發展 》 , 而且 為了 翻譯 它 的 緣故 , 我 不得不 讀起 柏拉圖 、 亞里斯多德 和 別的 一些 人 的 著作 來 , 我 甚至 讀完 了 《 聖經 》 。 我 已經 忘記 那 部 未 完 的 小說稿 了 。 第二 年 ( 一九二八 的 夏季 , 我 還是 在 瑪倫河 畔 那 個 小城 裡 度過 的 。 我 在 那 個 時候 過 著 相當 安靜 、 舒適 的 生活 。 這 個 小城 裡 除了 我 外 還 有 兩 個 中國 青年 。 我們 寄宿 在 本 城 的 中學校 裡面 , 在 那裡 念 法文 。 每 天 早晨 和 午餐 後 我 一 個 人 要 走過 一 道 小 橋 , 到 學校 後面 河 邊 樹林 裡 去 散步 , 傍晚 我們 三 個 聚 在一起 沿著 樹林 走 得 更 遠 , 大家 暢談 著 各 種 各 類 的 事情 , 因為 在 那裡 談話 很 自由 。 一 個 晴明 的 上午 , 我 挾 了 一 本 惠特曼 的 詩集 在 樹林 中 散步 後 , 回到 學校 裡 , 接到 一 封 家信 , 這 是 我 大哥 從 成都 寄來 的 。 信 裡 充滿 感傷 的話 。 我 一 字 一字 地 讀完 了 它 。 我 回想到 從前 做 孩子 的 時候 我 同 他 在一起 度過 的 光陰 。 我 愛 他 , 但是 我 不能 走 他 要 我 走 的 那 條 路 , 我 無法 「 揚名 顯親 , 「 興家立業 , 像 他 所 期望 於 我 的 那樣 。 我 的 痛苦 是 很 大 的 。 我 痛苦 地 思索 了 許久 , 終於 下 了 決心 。 我 從 箱子 裡 翻出 了 那 本 未 完 的 小說稿 , 陸續 地 寫 了 幾 章 。 我 已經 似懂非懂 地 勉強 譯完 了 《 倫理學 》 的 上 卷 , 送走 了 那些 古希臘 的 哲人 和 羅馬 的 聖徒 。 我 有 時間 來 寫 小說 了 。 我 那 兩 個 中國 同學 中 有 一 個 不久 就 到 別 省去 了 。 我 後來 根據 他 的 來信 , 又 寫 了 〈 一 個 愛情 的 故事 〉 ( 《 滅亡 》 的 第八 章 。 這 是 我 的 一 位 熟 朋友 , 他 的 愛情 的 悲歡 也 曾 引起 我 的 共鳴 。 我 很 抱歉 我 把 他 這 個 美麗 的 故事 送給 了 《 滅亡 》 裡 的 袁潤身 博士 。 所以 回國 以後 我 又 把 這 個 故事 改寫成 了 一 篇 題作 〈 初戀 〉 的 短篇 小說 獻給 他 。 以後 我 的 寫作 就 沒有 間斷 了 。 每 天 早晨 我 常常 一 個 人 到 樹林 裡 散步 。 林 外 是 一 片 麥田 , 空氣 中 充滿 了 麥子香 , 我 踏 著 柔軟 的 土地 , 聽 著 鳥聲 , 我 的 腦子 裡 出現 了 小說 中 的 世界 , 一些 人 在 我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