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德孝 大夢初醒 反覆 叫喚 ： 「 哥哥 。 」 叫完 了 ， 還 笑 。 你 還 知道 張德模 、 老頭 、 兒子 腳 小趾 都 長 一 個 形狀 ， 家族 印記 ， 這會 是 甘家 屋基 密碼 嗎 ？ 酒酣耳熱 之 際 ， 德孝 脫掉 鞋 露出 腳趾 ， 小趾 向 內 弓成 嬰兒 蜷曲形 ， 沒 在 別的 腳趾 上 看過 ， 與 德模 一個樣 ， 德模 悲愴 地 猛 灌下 一 碗 酒 ， 說 ： 「 兄弟 ， 我 認了 你 。 」 認來 個 用 草繩 繫 褲子 的 同胞 兄弟 。 他 再 也 沒想到 ， 甘家 屋基 被 修理 到 這 地步 。 一 古腦 把 帶 的 衣物 手錶 皮帶 刮鬍刀 指甲 剪耳 挖子 ， 能 留 的 全 留給 了 張德孝 ， 甚至 張德模 也 完全 弄 不 清楚 的 Boss 毛衣 、 Armani 長褲 。 錢 全 交給 帶大 張德孝 的 陳 奶奶 的 兒子 陳 表叔 ， 要 他們 主持 為 張德孝 談 婚事 、 買 房子 。 太 草率 了 吧 ？ 你 不以為然 ， 張德模 嚴斥 ： 「 就 這樣 信任 他們 ， 他們 才 不會 整 張 德孝 。 」 未來 兩 年 內 ， 你們 總 收到 不同 的 相親 照片 ， 張德孝 就 穿著 那些 配備 。 過 長 的 外套 袖子 捲高 了 來 ， 像 沒 長大 的 小孩 ， 偷穿 大人 的 衣服 。 劇照 般 的 相親照 不斷 寄來 ， 標會 似的 ， 每 月 開標 。 看出 了 心得 ， 你 恍然大悟 說 ： 「 根本 沒 打算 真 讓 張德孝 結婚 ， 看 這些 女人 ， 哪 個 像 真正 的 對象 ？ 不論 年紀 長相 職業 ， 都 不可能 。 不過 一 場 相親戲 ， 照 了 相好 交代 。 」 錢 呢 ？ 怕 張德孝 太 快 結婚 ， 留 的 錢 沒 時間 消化掉 ， 未來 張德孝 老婆 肯定 不依 。 果然 ， 快馬加鞭 談妥 房子 ， 錢 一 次 繳清 ， 剩餘 的 放 高 利貸 。 房子 是 場 騙局 ， 建地 是 馬路 預定地 ； 高利貸 則 倒 了 ， 半 毛 錢 沒 拿回來 。 後來 另 起 爐灶 張德孝 才 結成 了 婚 。 媳婦 當地人 早 聽聞 風聲 ， 和 陳家 這 梁子 結深 了 ， 你們 再 去 銅梁 ， 張德孝 媳婦 告洋狀 ： 「 街 上 住 的 媽屄 陳子榮 、 陳子華 上 回到 我們 家 要 打 張孝 ！ 」 啥 事 ？ 張德孝 分 的 地 緊挨 陳 表叔 ， 有 棵 樹 ， 媳婦 砍 了 當 柴 燒 。 兩 方 都 堅持 樹 長 在 自己 地 上 。 張德模 搖頭 ： 「 吃飽 了 撐 著 慌 ？ 一 棵 小 樹 也 去 砍 。 」 上門 找 陳 表叔 弄清楚 ， 的確 找 過 張德孝 算 老帳 。 張德 模火大 了 衝 陳 表叔 臉色 一 正 ： 「 小輩 在 那 頭 鬥狠 ， 朗概 砍 棵 樹 你 老輩子 也 跟 著 鬧 ， 今天 我 在 這裡 ， 你 信 不 信 ， 我 現在 就 跟 你 算 清楚 帳 ！ 你 是 老輩子 ， 出來 攔 一下 嘛 ！ 對 你們 太 好 了 噎 著 難受 是 不 是 ！ 」 又 演 了 一 場 戲 。 一九八九年 ， 張德模 曾 循 一 條 新 路線 回 祖家 ， 他 離開 的 時候 ， 亦 像 一 場 戲 ， 你 記下 過 ── 離開 老家 時 ， 鄉人 團團 圍住 ， 爭相 以 川語 傳述 ： 「 張德孝 的 哥哥 要 轉回去 囉 ！ 」 張德孝 拖 著 殘疾 之 腿 堅持 為 哥哥 背 行李 。 張德模 穿 了 件 大紅 夾克 ， 正 碰上 趕場 ， 他 默然不語 穿過 黑泥 爛 地 及 洶湧 人潮 ， 市集 裡 有 人 肆無忌憚 打量 他 ， 隨口 吐 痰 落在 他 腳 邊 。 他 表情 木然 繼續 往 前 ， 眼皮 都 沒 抬 。 強光 耀眼 的 路 底 駛來 一 輛 車 ， 喇叭聲 先 進場 ， 大 堆 人馬 一窩蜂 朝 車身 狂奔 過去 ， 猛力 拍打 車身 ， 人潮 裡 就 你倆 停滯 不 動 。 車輛 當然 未 聽由 亂民 指示 ，且 給 了 個 小小 的 懲罰 ， 它 讓 人群 狂追 了 五十 公尺 才 正經 停下 。 你們 立刻 被 送行 的 隊伍 大力 推進 了 車腹 。 張德孝 強上 了 車 ， 這 回 他 趕上 了 ， 緊緊 扒住 車門 不肯 下去 。 兄弟倆 如 被 暴民 分隔 ， 車子 出 小鎮 不遠 來到 一 座 竹林 ， 張德孝 大聲 吼 全 車 一 道 聽 故事 ： 「 哥哥 ！ 聽說 我們 生母 就 葬 在 竹林 裡 。 屍骸 朗概 怕 不 在 囉 ！ 哥哥 要不要 找 了 來 燒 個 香 ？ 」 張德模 沒 吭氣 ， 你 知道 原因 ， 老家 的 一舉一動 ， 都 有 眼線 報 給 老母 ， 一 場 生養 大戰 ； 他 若 去 祭拜 ， 老母 肯定 激烈 反應 。 人牆 中 張德模 在 你 耳 邊 輕聲 說 ： 「 去 了 不 又 整 到 老頭 。 」 如何 才 能 處理 生母 事 呢 ？ 「 除非 老頭 交代 。 」 他 嘆息 。 那 座 陰森 無限 延伸 竹林 ， 不 知 下場 的 譚國民 墳頭 ， 收藏 在 記憶 海馬迴 。 張德模 走 後 一 清朗 白晝 ， 你 突地 想到 ， 會不會 那 回 經過 譚國民 埋身 竹林 ， 四十 年 後 再 返 ， 騷動 了 亡魂 ？ （ 你 必須 這麼 想 ： 鬼 有所 歸 ， 乃不為厲 。 謂 之 歸 也 。 譚國民 屍骨 以前 是 好好 被 安葬 的 吧 ？ 有沒有 撿 骨 ？ 從 她 死 到 丈夫 離鄉 南 去 台灣 ， 中間 空白 了 三 年 。 ） 亡魂 再 牽動 ， 四十 年 後 了 。 張德模 一 死 ， 人世間 背叛 她 的 男人 ， 包括 她 的 弟弟 丈夫 兒子 走盡 了 ， 終於 ， 譚國民 的 男人 們 又 跟 她 同 國 。 張德模 首次 返鄉 過 兩 年 ， 一九九二年 ， 德孝託人 寫信 ： 「 此 生 唯一 心願 就是 到 台灣 看 一 眼 父母 。 」 張德模 做 了 決定 ： 「 不能不 讓 德孝 來 。 」 於是 他 起程 去 接 德孝 ， 過境 香港 ， 寄 了 封 家書 回來 ： 此 行 一切 順利 ， 將 由 廈門 轉 重慶 ， 預計 停 一 夜 ， 即往 德孝處 相聚 ， 想 德孝 孤苦 無依 ， 胸 中 十分 忐忑 悽惻 ， 我 將 盡量 陪伴 他 辦妥 赴 台 手續 後 希望 能 一起 回家 。 一九九九年 三月 二十一日 ， 晚間 十時 二十分 ， （ 二〇〇四年 二月 二十六日 ， 晚間 十時 二十分 ， 一 天 同樣 時間 張德模 離開 。 ） 張順仁 張晴嵐 在 家 ， 無疾而終 。 全 家人 都 在 ， 甚至 等到 你 工作 結束 推 門 迎上 老人 難以 察覺 的 永別 的 眼光 ， 深深 睇來 不 發 一 言 ， 你 有點 不安 ： 「 爸 ， 這麼 晚 還 沒 睡 ？ 你 今天 氣色 不錯 ， 有 喝 酒 嗎 ？ 」 平常 吃 過 晚飯 就 上床 ， 晚餐 慣例 小酌 兩 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