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懇親會 , 深 以為憾 。 再次 謝謝 。耑 此 敬請 軍安 張德模 敬上 迎上 臨終 之 眼 那 次 , 你 感覺 累 至 虛脫 , 走回 病房 , 正 觀看 電視 的 張德模 永遠 不會 知道 隔壁 發生 了 什麼 事 。 醫院 還 能 發生 什麼 事 呢 ? 窗 外 遠方 是 無限 黑 , 玻璃 窗面 倒映 專注 螢光幕 的 張德模 , 你 想 , 「 我們 離 這些 還 遠 得很 呢 ! 」 然後 若無其事 拉攏 窗帘 , 堅阻 令 人 不安 的 現實 世界 。 張德模 轉過 臉 注視 片刻 , 比 了 個 動作 , 問 你 吃 晚飯 沒有 。 你 說 : 「 不 餓 。 晚點 再 說 。 」 你 走過去 病床 , 伸手 抱住 他 , 他 微笑 問 : 「 怎麼 了 ? 」 ( 倒數 計時 二〇〇四年 一月 十一日 , 還 有 四十五 天 , 你 將 送走 他 。 ) 「 有 人 旅行 結束 了 。 」 暗想 。 當晚 寂靜 半夜 , 清清楚楚 呼吸 咳嗽聲 突然 破掉 : 「 瘻管 現象 。 」 支氣管 漏口 , 水分 、 食物 流進 肺 裡 , 導致 之前 持續 莫名 發燒 , 防 逆流 , 四十五 度 仰睡 。 喑啞期 開始 , 筆寫 , 最後 的 創作 。話 越來越 少 , 斷斷續續 寫出 的 內容 有 : 幫 我 把 餵食 時間 和 分量 ㄒㄧˇㄝ 下 、 昨晚 咳 得 凶 , 護士 小姐 幫 我 抽痰 我 太太 幫 我 拍 痰痰出 則 可 、 帶 雞 心 領 衣服 來 、 由 床 坐起 ( 喘 ) 感覺 要 大解 ( 無力 ) 灌腸 後 完事 。 猶感 脹氣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。 瀕死期 的 開始 。 你 離開 五南 走 樓梯 上 六樓 , 站 在 六〇七 巨大 黑洞口 。 僅僅 一 天 時間 , 你們 的 世界 翻天覆地 改變 了 。 來到 最後 一 筆 。 倒數 計時 一 天 , 二〇〇四年 二月 二十五日 晚 , 你 為 他 換上 乾淨 魔術 粘 衛生衣 , 新置 的 , 根本 沒 進入 死亡 預備期 打算 , 還 買 新衣 。 他 示意 拿 筆 給 他 , 寫 了 行 字 , 對 你 , 像 詩 :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。 被 釦子 折騰 , 他 坦然 承認 。 你 則 沉鬱 悲抑 。 X 光 、 超音波 、 血管 掃描 、 食道 栓塞 、 正子 檢查 、 核磁共振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歡迎 來到 病 的 國度 。 你 回答 : 魔鬼粘 不 是 釦子 。 魔鬼 ? 佛洛伊德 說 一切 都 是 潛意識 。 是 的 , 魔術 粘 。 一 天 功夫 , 他 離開 人世 , 魔鬼 粘 。 「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」 , 張德模 最後 一 筆 。 奧祕 到 像 他 之前 的 話 : 「 你 曾經 看過 一 條 河 嗎 ? 」 ( 詩人 奧登 : 生命 漸漸 流失 了 , 前往 威爾斯 還 有 什麼 用 ? ) 他 極 欣賞 不 合理 卻 具 奇特 效果 的 對話 : 「 你 今天 結婚 了 沒有 。 」 答 : 「 我 十七 啦 ! 」 還 有 : 「 你 喜歡 莫蒂里安尼 的 畫 嗎 ? ( 畫 中 眼白 漫漶 長 臉 女人 彷彿 在 嗅聞 你 ) 」 回 以 : 「 你 看 過 一 條 河 嗎 ? 」 云云 。 或者 : 「 再 也 無須 照 極 不耐煩 、 不 給 醫療 方法 只 解釋 病況 的 X 光 了 。 」 回 以 : 「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。 」 隔壁 腿 腫 得 像 綠色 橄欖球 病人 走掉 那 夜 稍 晚 , 你 去 醫院 旁 超商 買 晚餐 。 仍 一 出門 左轉 , 經過 病房 , 裡頭 燈光 燦亮 , 一度 短暫 關閉 的 房門 重新 敞開 , 裡頭 有名 清潔 人員 打掃 得 差不多 了 。 動作 真 快 , 空氣 滿溢 躁動 及 消毒 水味 , 大 風扇 用力 吹 著 。 死亡 之 潮騷 。 樓下 , 哭泣 抽搐 的 女眷 正在 大廳 值班 警衛 櫃檯 簽 什麼 文件 。 你 好 奇怪 何以 是 警衛 ? 你 並 不 知道 , 不 到 死亡 撲門 , 你 不必 知道 。 很 快 買妥 食物 回走 , 一 行 人 移到 騎樓 上 了 , 傷心 家屬 把 大 堆 行李 塞進 後 車廂 。 孩子 趕上 臨終 最後 一 面 嗎 ? 死亡 準備 如此 延宕 , 偏偏 時間 到 了 絕對 給 你 個 措手不及 。 真 不 公平 。 不久 , 你 知道 跟 警衛 交涉 什麼 了 。 行政 人員 下班 了 , 未 結 的 醫療費 , 家屬 得 先 到 警衛處 付交 押金 , 警衛 開付 臨時 收據 , 明天 , 上班 時間 拿 臨時 收據 至 收帳 櫃檯 結清 後 再 領取 正式 證明 。 那 張 單據 , 叫 死亡 臨時 證明 。 死亡 , 還 有 臨時 這 檔 事 。 第七 章 甘家 屋基 : 滅種 你們 開始 認真 的 在 病房 裡 過日子 , 平常 夫妻 , 是 這 一百 天 才 成為 。 站 在 生死岸 邊 , 無能為力 , 唯有 沉默 。 醫師 曾經 以 肉身 圍起 一 道 城池 , 你 曾經 以為 這 會 是 最 強悍 的 防線 。 張德孝 先 給 出命 , 張德模 再 添 一 死 , 移植 的 優良 葡萄 種子 樹根 , 正式 宣告 甘家 屋基 純種 , 滅種 。 曾經 你 靜靜 躺 在 他 身邊 , 弟弟 德孝 去世 , 他 有所 感 : 「 張家 在 大陸 正式 絕種 了 。 」 你 私心 想 的 是 , 一 命 換 一 命 , 總 可以 留下 他 了 吧 ? 遂 狠心 道 : 「 絕 就 絕 吧 。 姓 張 多 的 是 。 」 你們 的 床 如 宇宙 黑洞 。 ( 義大利 聖西波克羅 Borgo San Sepolcro 小城 , 有 幅 十五世紀 皮耶羅 . 法蘭契斯卡 ( Piero Della Francesca ) 畫作 《 耶穌 復活 》 , 赫胥黎 稱之為 : 「 全 世界 最 偉大 的 畫作 。 」 冷靜 不 動 情感 幾何 線條 , 強調 上帝 信仰 。 ) 現在 , 人世 的 答案 已 明 : 唯 耶穌 能夠 復活 。 以 人子 肉身 , 他 另 有 不安 : 「 張德孝 恐怕 是 餓死 的 。 」 自己 一 個 多 月 滴水未進 , 進入 西雙版納 自然 陽光 空氣 水 , 整天 不 做 事 只 做飯 的 生活 想像 。 對 餓 的 感覺 , 貫穿 同 一 血緣 張德孝 身 上 。 張德模 的 弟弟 。 《 卡拉馬助夫 兄弟 們 》 處理 的 是 兄弟 間 的 救贖 , 及 對 新 環境 的 迷信 , 哥哥 米卡 深信 , 只要 能夠 與 弟弟 格魯申卡 到 一 個 全新 的 環境 從頭 開始 , 就 是 兩 人 新生 的 開始 。 而 你 眼前 這 對 兄弟 , 太早 成為 孤兒 , 自保 根本 已 成為 本能 , 自殺 , 對 張德孝 恐怕 是 自保 的 一 部分 吧 ? 失去 了 張德孝 , 張德模 如何 有 機會 與 弟弟 攜手 共赴 新 環境 從頭 來 ? 若 有 , 是 那 個 你們 輪 不 到 的 死 後 復活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