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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都 是 光 。 少女 抱 膝 而 坐 , 頭 枕 手臂 , 哭 一陣 後 , 歎 幾 口 氣 , 漸漸 止息 。 少女 抬起 頭 , 一 雙 眼睛 盛滿 月光 , 眼眉 分明 , 鼻頭 高挺 , 加上 這 荒山野嶺 , 說 不 岀 鬼魅 妖艷 。 陳龍 看 得 傻 , 手 一 鬆 , 樹枝 反彈 , 輕輕 的 「 剝 」 一 聲 , 嚇壞 兩 個 人 。 少女 站起來 , 看 著 來聲 處 , 忽 見 一 個 青年 從 樹 後 走出來 。 少女 後 無 退路 , 做勢 往 山崖 跳 , 陳龍 急 說 別 跳 , 倒退 幾 步 , 讓岀 一 條 路 。 少女 猶豫 著 該 跳 還是 該 走 , 陳龍 再 往 後 退 , 少女 跳下 石頭 , 閃進 小路 快 走 。 陳龍 跟 追 而 去 。 月光 領路 , 少女 往 山坡 下 走 , 聽到 背後 腳步聲 , 走 得 更 急 。 少女 走 得 急 , 陳龍 跟 著 急 走 , 少女 走 得 緩 , 陳龍 也 慢下 腳步 。 走 了 個把 時辰 , 海濤聲 漸 響 , 樹林 漸 矮 , 再不久 , 就 到 了 海灘 。 少女 跌坐 沙灘 , 青年 靠近 , 隔 著 一 段 路 , 停下 。 少女 回頭 看 , 整整 衣衫 , 往 海 裡 走 。 陳龍 沒 做聲 , 解下 背 上 的 水壺 跟 腰 間 的 細軟 , 扔給 女孩 。 陳龍 後退 、 再 後退 , 少女 這 才 鼓起 勇氣 , 撿走 青年 的 物事 。 少女 喝 幾 口 水 , 吃 幾 塊 乾糧 。 陳龍 料到 少女 欲 從 海域 逃 , 本 想 勸 她 休息 一會兒 再 走 , 又 擔心 官兵 與 村民 出現 , 默默 望 著 。 大海 迷濛 , 不 知 通往 何處 ; 大海 如 鏡 , 不 知 它 映照 的 光 , 能否 成為 一 條 路 ? 少女 下定決心 , 脫鞋 , 往 海 裡 走 。 海水 淹 過 她 的 腳背 , 海水 淹到 膝蓋 、 腰 間 , 少女 一 矮 身 , 身形 淹沒 , 過 一會兒 , 海 中 冒岀 她 的 長髮 , 初時 如 大拇指 , 再 是 小拇指 , 最後 , 就 是 一 片 又 一 片 的 浪 。 陳龍 撿走 少女 的 鞋 , 在 岸 上 挖 個 坑 , 埋 了 。 陳龍 往回 走 , 在 山 裡頭 碰見 幾 名 村民 , 都 說 找 不 著 , 陳龍 跟 眾人 往回 走 , 他們 打定 主意 , 不再 想 這 件 事 。 村人 不 提 , 官兵 不再 追拿 , 移民 不 說 , 想像 著 女孩 逃到 天 邊 , 變作 一 顆 星 , 照 著 他們 的 田舍 、 照 著 他們 的 城隍 。 周子煤 叨叨 敘說 , 整 個 島 像 廟會 鞭炮 , 但 比 廟會 厲害 , 燒 了 幾 天 幾 夜 。 陳龍 打斷 周子煤 , 問 他 這 二十 年 來 , 可 曾 在 島 上 見 過 別的 人 ? 周子煤 搖頭 。 陳龍 料到 他 會 如此 回答 , 忍不住 還是 回頭 , 又 問 了 問 。 周子煤 怕 野火 延燒 , 困住 他 , 蒐 了 幾 塊 地瓜 跟 水 , 往 高處 爬 。 周子煤 爬到 太武山 , 居高臨下 。 不只 何厝 、 高坑 、 中蘭 、 小徑 , 沙美 、 山后 、 山西 、 碧山 等 , 也 升起 一簇簇 花火 。 花火 太 亮 , 雖 僅 於 這 個 島 、 止於 周子煤 藏匿 的 山頭 , 卻 讓 看 不 見 的 地方 , 都 暗 了 下來 。 不 知道 樹木 要 砍 到 什麼 時候 ? 國姓爺 驅兵 台灣 , 留下 的 金門 居民 , 又 該 怎麼辦 ? 山 有 山神 、 樹 有 樹 神 , 這 座 山 跟 這 片 林子 , 已 有 千 年 歷史 , 變成 這 模樣 , 神 要 住 那兒 ? 插入 手臂 的 松枝 足 有 一 個 人 高 , 厲歸 拔 了 出來 , 拿 佩刀 胡亂 砍 。 他 大喊 , 為什麼 你 還 不 來 , 為什麼 你 不能 當 我 的 神 ? 厲 歸 喘 急 , 咳 了 起來 , 如 一 隻 貓 折 尾 , 如 一 條 狗 瘸腿 。 厲 歸 怒 極 , 卻 有 一 個 明亮 的 聲音 靠 了 過來 。 厲 歸 屏息 時 , 再 無 任何 聲響 逃過 他 的 雙耳 。 厲歸 哈哈 大笑 , 拿岀 佩刀 , 當 著 半 輪 月亮 , 割除 他 的 額頭皮 。 蛇 在 厲歸 的 前額 , 還 想 掙扎 , 但是 厲歸 瘦 了 , 臉皮 不若 幾 個 月 前 飽滿 堅實 , 厲歸 抓 了 幾 下 , 一 把 抓住 滑溜溜 、 滾 颼颼 的 蛇 。 刀刃 切 在 厲歸 的 額 , 割 在 毒蛇 的 頭 。 血 四濺 , 月光 冷 , 紅 淹 漫 , 月光 仍 冷 。 平台 上 , 一 層 皮 , 是 黑 的 、 紅 的 , 也 是 皺 的 。 厲歸 索性 踢走 它 , 他 抬起 血淋淋 的 額頭 , 大聲 說 , 請 降臨 吧 , 我 的 神 。 厲歸 臨死 前 抱住 插入 他 臂膀 、 後來 又 被 他 胡亂 砍伐 的 松樹 。 沒有 人 曉得 他 是 怎麼 死 的 , 沒有 人 知道 他 死前 , 太武 夫人 是否 垂憐 示現 。 厲歸 的 事蹟 慢慢 被 遺忘 。 他 的 族人 有 遷居 武夷 者 , 多數 則 融入 陳淵 帶來 的 十二 姓 部屬 。 族人 安葬 厲歸 。 陳淵 前往 村落 關心 厲歸 後事 時 , 族人 正 雕刻 墓碑 。 他們 生前 在 額 前 紋 蛇 , 死 後 在 碑 前 雕 蛇 。 厲歸 的 墓碑 沒有 蛇 , 而 刻上 日 、 月紋圖 。 族人 說 , 這 是 他們 送給 死者 的 夢 , 可 帶領 死者 追求 他 生前 的 願望 。 日 、 月紋圖 仿 自 太極 , 卻 擬人化 了 , 一手 抱 月 、 一手 抱 日 , 猶如 厲 歸 青冷 的 白骨 , 懷抱 一 支 尚 留 針葉 的 松枝 。 黃偉 不 知道 外頭 的 變化 , 專注 地 祈求 , 專心 地 老去 。 天空 乍 閃 , 雷聲 大作 , 堆 得 厚厚 的 雲層 之後 , 彷彿 神 在 密語 … … 墓穴 與 神神 , 該 是 什麼 模樣 ? 祂 為什麼 是 獅頭 而 非 人臉 ? 總是 張大 嘴 、 露 獠牙 、 持 令旗 , 威風凜凜 , 而 不 是 閉嘴 歪 頭 , 雙爪 併攏 擧 胸 前 , 作 著 可愛 的 模樣 ? 神 , 對應 人們 的 疾 、 難 、 苦 , 死 , 神 的 誕生 是 一 種 救贖 , 人們 塑造 神 , 便 脫離 人間 醜怪 , 盡可能 地 完善 了 。 這 是 父親 ? 祂 一 躍 而 起 , 離開 祂 的 風獅爺 立像 , 快步 跑 向 蔡復一 。 蔡復一 雖 是 虎將 , 乍看 一 頭 猛 獅 撲來 , 仍 不免 心驚 , 暗 退 一 小 步 。 蔡復 一 凝神 , 手 按 配劍 , 若 猛 獅 撲噬 , 再 揮劍 斬殺 , 哪 知 獅子 跳到 祂 跟前 , 卻 乖順 趴伏 , 且 開口 說話 , 喊 祂 父親 ? 蔡復一 這 才 知道 自己 身故 , 魂 歸 鄉里 , 尊為 神 。 蔡復一 微 愣 不 語 。 祂 想起 自己 死 了 , 又 復生 當 神 , 什麼 是 生 、 什麼 是 死 , 著實 難以 論定 。 風獅爺 等 許久 , 睜大 眼睛 , 先 興奮 , 再 猶豫 , 兩 隻 前 爪 不斷 刨 地 。 料到 蔡復一 不 明白 為什麼 喊 祂 做 父親 , 起身 , 如 人 直立 , 獅 嘴 吟 、 右 爪 揮 、 施 神法 , 迎 神 的 陣仗 出現 在 祂們 眼前 。 村人 做醮 , 人龍 從 瓊林 岀 , 迤邐 數 里 , 抵達 蔡復一 故居 蔡厝 。 風獅爺 說 , 在 祂 被 塑造為 神 時 , 乩童 曾經 走進 蔡家 祖厝 , 在 蔡復一 的 法像 前 , 誠 焚香 、 懇 禱告 , 獲得 蔡復一 的 授命 , 才 在 瓊林 塑造 祂 的 法體 。 蔡復 一 搖頭 、 又 點頭 。 祂 心有靈犀 , 念 真 言 、 手 一 揮 , 風獅爺 示現 的 畫面 往後 延伸 , 迎 神 的 陣仗 一路 後退 。 時間 與 空間 , 一路 後退 … … 廟 裡 住持 手 一 揚 , 地 上 一 正 一 反 的 筊杯 回到 他 手 上 。 住持 從 跪伏 的 地 上 直 起 膝蓋 跳起來 , 持 冒煙 的 三 支 大 香 , 挪近 神案 前 炯炯 焚火 的 蠟燭 時 , 大 香 卻 熄 了 。 住持 倒退 走到 蔡復一 廟 前 , 再 退 一 步 、 退 兩 步 , 走到 乩童 旁邊 , 頭 一 低 , 不偏不倚 貼 在 乩童 耳朵 。 乩童 做法 , 持 劍 往 背 一 擊 , 迅速 收妥 一 條 劍柄 拍打 的 血痕 。 乩童 跟 迎 神 陣仗 倒退 走 。 村民 往 空中 神奇 揚 動 , 滿 地 的 金紙 銀錢 , 不管 散落 在 東 、 在 西 、 飄 南 、 走 北 , 都 能 回到 高舉 的 手 中 。 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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