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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刻 的 震驚 , 但是 頭顱 滾 幾 圈 落地 , 卻 是 一 副 累 極 、 倦 極 的 模樣 。 那樣 的 神態 , 反倒 接近 安祥 。 眼前 的 千萬 棵 殘木 , 像 在 發傻 , 愣愣 地 盯 著 火烈 的 太陽 。 周全斌 走 幾 步 , 看見 幾 隻 松鼠 屍體 , 還 有 龜殼花 、 青竹絲 、 斑鳩 , 以及 一 頭 飛滿 綠 頭 蒼蠅 、 渾身 惡臭 的 山猪 。 一 隻 毛色 黝黑 的 山貓 , 脖頸 繞 了 幾 圈 繩索 , 倒 趴 樹頭 。 死 了 的 樹 , 是 沒有 氣味 的 , 但 隱身 林 間 , 賴 樹林 生存 的 鳥禽 動物 , 卻 為 樹 的 死亡 , 發岀 嗡嗡 作響 的 死亡 味道 。 殺死 一 棵 樹 , 殺死 千 株 樹 、 萬 棵 樹 , 不 需要 兵法 , 也 不 需要 佈陣 , 甚至 談不上 殘忍 或 慈悲 。 周全斌 站 在 一 棵 直徑 足 有 十 呎 的 斷莖 上 , 覺得 自己 成為 一 棵 樹 。 感受到 風 , 聽到 母親 在 林 外 喊 他 回家 吃飯 , 他 摸到 鳥窩 中 幾 顆 微 溫 的 鳥蛋 微笑 , 但 睜開 眼睛 , 看 著 這 沉默 戰場 上 沉默 的 廝殺 , 他 卻 變成 一 塊 墓碑 。 周全斌 不忍 再 往 前 走 , 將 回返 時 , 聽見 不遠 的 山坳 , 有 人 說話 。 他 走近 看 , 是 洪旭 幾 名 親信 , 拿 長矛 戮刺 山溝 與 山洞 。 一 人 說 , 沒 理由 就 這樣 不見了 。 周全斌 跳走 出來 , 幾 人 吃驚 , 忙 問候 周 將軍 , 接著 說明 , 洪旭 將軍 曾 在 此 目睹 一 條 白 蛇 , 那 蛇 大 , 肯定 有靈 , 若 能 逮獲 , 取 蛇 血 、 蛇膽 , 或可 當作 軍旅 藥方 。 那 人 又 說 , 森林 已 砍成 這般 了 , 那麼 大 一 條 蛇 , 能 藏 去 哪裡 ? 周全斌 舉目 四 望 , 漫天 老 樹 , 只 剩 滿 眼 荒骨 。 忽 聞 一 陣 「 咭 狗 乖 」 、 「 咭狗 乖 」 , 原是 一 名 親信 穿刺 溝渠 , 中間 躲 了 一 隻 竹雞 , 竹雞 竄岀 , 拼命 叫 、 拼命 跑 。 竹雞 跑 一 段 , 鑽進 矮叢 躲藏 , 但是 樹叢 短小 , 藏 了 半 天 , 仍 露岀 咖啡色 的 屁股 , 親信 投擲 長矛 , 雖 未 擊中 , 但 驚起 竹雞 , 再 又 「 咭 狗 乖 」 、 「 咭 狗 乖 」 地 逃竄 。 盧乃斌 從小 就 發現 他 跟 父親 , 遠 不如 父親 與 爺爺 親密 。 盧庇達 進 屋 , 還 穿 公務服 , 叮嚀 他 功課 問題 後 , 便 脫 外衣 、 著 汗衫 , 到 中庭 與 爺爺 喝 酒 。 盧乃斌 放 著 書桌 不 用 , 搬來 板凳 當 書桌 , 面 中庭 , 邊 瞄 他們 邊 寫 功課 。 他 瞧 著 盧成金 跟 盧庇達 , 覺得 他們 不 像 父子 , 更 像 兄弟 。 美術課 , 儘管 是 藝術 與 美學 的 薰陶 , 不忘 教 忠 教 孝 , 盧乃斌 一 幅 畫 獲得 老師 讚揚 。 盧乃斌 畫 劉備 、 關羽 、 張飛 桃園 三 結義 , 主角 改做 盧成金 、 盧庇達 、 盧乃斌 三 代 結義 , 爺 開 飛機 、 父 射 砲彈 、 孫 持 步槍 , 打 得 共匪 跪地 求饒 。 畫作 入選 學校 優勝 , 在 全 縣 也 獲得 佳作 成績 , 盧乃斌 拿回 作品 , 想 丟 想 留 都 矛盾 , 便 仔細 地 折 起來 , 塞進 床板 夾縫 。 走進 明亮 的 高鐵 車廂 , 找著 車廂 跟 號次 , 坐 在 父親 旁邊 , 盧乃斌 不只 一 次 埋怨 座位 擁擠 , 他 坐下來 , 必須 謹慎 縮 起 手臂 , 才 不會 碰觸到 隔壁 旅客 。 旁邊 坐 著 父親 , 盧乃斌 仍 小心 拘謹 。 這 股 侷促感 讓 他 想起 那 張 畫 。 他 遺留 在 老家 床板 中 , 一 個 狹隘 窒息 的 童年 。 盧乃斌 忽然 想 , 快 四十 年 了 , 畫 可 還 在 ? 高鐵 開動 , 車廂 內 還 有 旅客 找著 座位 , 過 板橋站 , 騷動 止 , 晃 搭 晃 搭 的 車行聲 盈 灌 車廂 , 間 著 少數 旅客 的 談話聲 。 不 安靜 , 盧乃斌 坐 在 父親 旁邊 , 卻 感到 異常 安靜 。 盧乃斌 沒 問清楚 為何 得 跑 這 一 趟 , 就 偕 父親 前往 , 想起 母親 說 了 一半 的 故事 , 幾 次 話 到 舌尖 , 改口問渴 了 ? 餓 了 ? 高鐵 時速 快 , 二十 分鐘 車 過 桃園站 , 盧庇達 無 睡意 , 盧乃斌 盯 看 窗 外 , 時而 拿 手機 檢看 信箱 。 不 知 高鐵 走 經 何處 , 桃園 、 新竹 之間 隧道 多 , 訊號 斷續 。 延平郡王 祠 落成 後 , 每 年 鄭王爺 誕辰 , 金門 各界 舉行 公祭 , 盧乃斌 小時候 參加 過 幾 回 。 母親 說 鄭 王爺 下神 案 , 過 中庭 , 長 嘆息 。 盧乃斌 想 , 鄭 王爺 嘆 什麼 氣 呢 ? 盧庇達 訝異 地 轉頭 問 他 , 怎 知道 這 事 ; 盧乃斌 更 吃驚 , 沒想到 疑問 內心 兜轉 多時 , 忽然 說出 。 盧庇達 鎮靜 地 說 , 從來 不 提 這 事 , 是 爺爺 讓 他 別 說 。 盧成金 說 , 父親 在 孩子 面前 提 撞鬼 , 多 荒謬 啊 ? 盧庇達 反駁 , 不 是 撞鬼 , 是 遇著 神 了 。 盧成金 也 不 客氣 , 一 個 公務員 無論 撞 鬼 還是 遇 神 , 都 最好 別 說 。 一九五六年 , 金門 實施 戰地 政務 , 宵禁 、 保密 防諜 、 匪軍 無時 不 思 謀 進佔 金門 , 遍 地 肅殺 , 父母 下榻 親友 、 女兒 回 娘家 , 都 得 報備 , 何況 是 撞見 鄭成功 這 等 大事 。 盧成金 對 盧庇達 巧 遇 鄭成功 , 興致 高昂 。 盧庇達 說 , 爺爺 曾 這麼 說 過 , 自從 日本 進佔 金門 之後 , 神 , 就 漸漸 看 不 到 了 , 彷彿 神 也 討厭 日本 鬼子 。 盧乃斌 對 金門 的 記憶 始於 一九六○年 , 大約 三 、 四 歲 時 , 後浦 居家 雖 遠 市集 , 過 幾 條 街 , 可 見 士官兵 制服 草綠 , 湧進 大街小巷 , 像 一 團 移動 的 盆栽 。 盧成金 說 那 是 刺 啊 。 盧乃斌 不 懂 , 有 些 士兵 喜歡 小孩 , 舉高 小孩 拋 , 逗 孩童 開心 , 還 給 小孩 梅子粉 、 方形 薑糖 跟 一 小 包裝 的 牛肉乾 。 盧乃斌 躲 在 門柱 外 , 羨慕 那些 被 士兵 舉 得 高高 的 玩伴 。 盧乃斌 想 , 士兵 哪 會 是 刺 ? 幾 年 後 盧乃斌 進 國小 , 讀書 識字 , 一 位 住 林厝 的 親戚 林天賜 常 來 走動 。 林天賜 每 次 來 , 都 帶 曬 得 甜脆 的 幾 斤 地瓜 籤 , 盧乃斌 抓 一 把 , 直接 嚼 。 林天賜 想 拜託 盧成金 做媒 , 但 連 女生 住 那兒 、 叫 什麼 名字 都 不 知道 , 盧成金 調侃 林天賜 , 把 他 當作 仙 了 。 說完 大笑 , 陪 坐 一 旁 聽 熱鬧 的 盧乃斌 跟著 笑 。 林天賜 後來 知道 心儀 的 女孩 叫做 李芝 。 他 在 一 次 村 裡 大掃除 時 認識 的 。 那 天 , 村 指導員 進 村 , 跳上 碉堡 , 立高點 、 迎 大 風 , 用力 吹哨 。 指導員 說 陳誠 副總統 這 幾 天 會 到 金門 巡視 , 不 知道 會不會 從 古寧頭 繞進 林厝 , 大家 得 做 準備 。 金門 經 戰地 編組 , 民眾 軍管 , 掃除 列入 工作 要項 。 村民 放下 工作 掃除 , 難免 怨言 , 但 環境 經整 , 整潔 美觀 , 蚊蟲 大減 , 鼠患 亦 微 , 村民 也 樂於 配合 。 林天賜 拿 竹帚 , 沿 通往 古寧頭 道路 掃 。 七月 天 , 陽光 像 膠水 , 往 人 身 上 塗 , 汗衫 跟 皮膚 黏 在一 塊 。 林天賜 索性 脫 了 , 掛上 樹 。 國軍 植 林 多 年 , 木麻黃 已 長高 , 蔭影 習習 , 長 息 咻咻 。 林天賜 掃 得 專心 , 越 掃 越 遠 。 耳朵 裡 , 另 一 組 刷 刷 刷 聲 越來越 近 。 等到 聲音 夠 近 了 , 林天賜 朝向 那 人 , 脫口 說 天氣 真 熱 啊 。 才 轉身 , 脖子 就 僵 。 李芝 沿路 掃地 , 聽 著 有 人 搭話 , 沒 料到 那 人 上身 赤裸 。 林天賜 要 找 汗衫 穿 , 衣服 掛 在 百 公尺 外 , 手忙腳亂 , 李芝 笑 出聲 。 兩 人 都 覺 羞赧 , 不再 說話 。 林天賜 胸臂 渾 闊 , 肌肉 結實 , 一 顆 心 撲通 撲通 竄 , 就 要 持 不 住 掃把 。 他 回到 掛立 汗衫 的 木麻黃 前 , 雙 軟 發軟 , 喘 一 口 大氣 。 回頭 望 , 李芝 還 在 路 上 。 林天賜 眼巴巴 瞧 著 , 直到 李芝 似 有若 無 回頭 , 才 知道 是 為了 那 一 眼 而 等待 著 。 林天賜 笑 開顏 , 但 又 愁眉苦臉 , 知道 她 住 古寧頭 , 不 知 名字 。 林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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