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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 喊 不 出 一 個 求救 的 字 , 卻 見到 風獅爺 吸氣 , 漲 起 腮幫子 、 漲 起 胸膛 跟 四肢 , 再 吸 , 連 跨下 的 葫蘆 都 變作 大 酒甕 了 。 我 當時 , 當真 再 吸不了 任何 一 口 氣 了 , 可 我 沒 忘 了 我 是 風獅爺 啊 , 沒 忘 了 再 張大 嘴 , 再 吸 一 口 氣 。 氣 , 貫穿 我 , 我 感覺到 皮膚 — — 沒 錯 , 我 感覺到 我 的 皮膚 正在 腫裂 。 這 時候 才 發覺 , 躺 在 地 上 的 陳品娘 竟然 看見 我 。 我 想 , 看見 就 看見 吧 , 能 看見 就 是 因緣 , 何況 陳品娘 就 要 死 了 。 我 再 吸氣 , 每 吸 一 口 , 皮膚 便 裂開 一點 , 眨眼 間 , 我 的 法身 散裂 一 地 。 我 拼命 吸 , 就 在 此時 , 我 體悟到 就算 是 一 尊 風獅爺 、 一 個 神 , 也 有 其 天壽 。 陳品娘 看見 我 的 痛苦 , 她 要 在 臨死 前 救 一 個 神 ? 忍 著 被 毒藥 灼傷 的 痛楚 , 高聲 呼 。 在 廳堂 忙 辦 喪事 的 陳品娘 嬸嬸 , 衝進 門 , 見 陳品娘 吞 毒 自殺 , 急忙 搶救 , 才 救活 了 她 。 林資華 叔父 過繼 長孫 與 陳品娘 , 傳 林資華 香火 , 陳品娘 有 寄託 , 才 斷 了 自殺 念頭 。 這 孩子 就 是 林乃斌 , 每 一 年 正月 過後 , 便 跟 他 母親 到 我 的 座 前 , 巡視 我 的 法身 , 撿拾 風 蝕 凋落 的 泥巴 、 石塊 , 黏補 上去 , 林乃斌 說 , 他 跟 母親 都 相信 , 風獅爺 若 缺角 或 破損 , 必 是 下凡 人間 , 聞 人 苦 、 解 人 難 。 村人 聽 他 這麼 說 , 忙 探看 風獅爺 , 果 見 後背 鬃毛 幾 處 破損 。 裂塊 大 者 還 能 撿 著 , 小 的 早 被 風 刮散 , 林乃斌 備 漿糊 黏上 , 再 以 煮熟 的 糯米 補好 縫隙 。 那 聲音 又 說 , 真 不 知道 是 祢 救 陳品娘 , 還是 她 救 祢 ? 不 待 話 說完 , 金光 乍 閃 , 一 尊 石雕 風獅爺 翩然 而 臨 。 風獅爺 為 石雕 , 日 在 額 前 、 月 在 腹 下 , 是 駐守 青嶼鄉 的 風獅爺 。 風獅爺 , 一 泥塑 、 一 石雕 , 都 英氣 颯爽 ; 前者 開光 於 光緒 年間 , 後者 立於 康熙 。 首 任 總兵 陳龍 跟 青嶼 鄉民 周子煤 , 於 太武山 下 發現 石碑 經 千 年 , 卻 未 風化 , 命 石匠 雕鑿 , 於 金門 風勢 最 強 的 青嶼 , 豎 風獅 御風 。 青嶼 風獅 之後 , 各 村 效尤 , 紛 在 路口 、 風頭 , 以及 路衝 等 煞口 立 風 獅 。 泥塑 的 瓊林 風獅 並 不 是 青嶼 風獅 結識 的 第一 尊 風獅爺 , 但 風獅爺 型態 各 異 , 性格 竟 也 不一 , 如 成功村 的 石雕 風獅 , 刻作 人樣 , 開口 閉口 多 詩詞 ; 下湖村 泥塑 風獅 塑 作 仰觀 天象 狀 , 跟 祂 說話 也 得 跟 著 仰頭 ; 下湖村 另 一 座 泥塑 風獅 長年 失修 , 眼 鼻 模糊 , 話 都 說 不 清楚 了 ; 楊翟村 石雕 風獅 蓄 白色 長鬍 , 彷彿 孚濟廟 內 恩主公 陳淵 塑像 , 老 喜歡 倚老賣老 。 青嶼 風獅 常 要 提醒 楊翟 風獅 , 祂 才 是 金門 第一 尊 風獅爺 , 楊翟 風獅爺 卻 反駁 , 祂 的 模樣 最 老 。 青嶼 風獅 見證 金門 每 一 尊 風獅爺 的 授命 、 塑 法身 跟 開光 , 在 祂們 初 為 神 , 渾噩 之 際 , 教 祂們 聞香 養 法力 , 赴 人間 苦難 強 法體 , 卻 錯過 瓊林 風獅 的 開光 大典 , 致使 瓊林 風獅 神 醒 之 際 , 追問 恩主公 , 問 祂 何以 為 神 ? 瓊林 風獅 個性 敏感 活潑 。 瓊林 文才 武將 多 , 瓊林 風獅 似 稟承 特質 , 並 秉 傳 慧心 , 蔡攀龍 武功 聞名 , 蔡宗德 、 蔡貴易 、 蔡獻臣 三 代 為 官 , 蔡希旦 、 蔡守愚 父子 文名 遠播 。 青嶼 風獅 與 瓊林 風獅 交好 後 , 瓊林 風獅 問 祂 , 開光 時 , 祂 為什麼 沒 授 祂 為 神 之 道 , 迫得 祂 追問 恩主公 , 穿越 各 朝 , 還 問到 明朝 名臣 黃偉 跟 蔡復一 那兒 去 了 。 瓊林 風獅 沒 料到 青嶼 風獅 這麼 說 , 我 當時 肚子 疼 , 仔細 聽 , 肚子 咕咕 響 , 彷彿 餓 極 ; 我 的 頭 疼 得 厲害 , 像 利刄 割 過 一 遍 又 一 遍 。 瓊林 風獅 聽 得 目瞪口呆 , 祂 沒 聽 過 神 會 餓 會 疼 , 後來 一 個 夜晚 , 祂 聽見 青嶼 風獅 在 天摩 山麓 又 滾 又 爬 , 祂 就 相信 了 。 祂 坐 在 法座 上 , 藉 月光 , 看見 青嶼 風獅 神色 蒼白 , 是 石身 卻 冒 冷汗 , 瓊林 風獅 好奇 地 爲 青嶼 風獅 拭 汗 , 獅爪 上 一 滴 汗 , 卻 左邊 冷冽 、 右邊 火辣 。 瓊林 風獅 無計可施 , 又 不忍 青嶼 風獅 續 受 殘痛 , 忙 奔進 孚濟廟 , 呼喚 恩主公 。 陳淵 嘆 一 口 氣 , 袖口 揮 , 彩光 出 , 直 奔 青嶼 , 瓊林 風獅 跟著 奔出 , 見 彩光 一 分為二 , 分頭 鎮住 青嶼 風獅 的 日 、 月紋圖 。 青嶼 風獅 本 打滾 不已 , 忽 覺 一 股 溫熱 交會 , 再 也 不 疼 , 翻身 起來 , 看見 瓊林 風獅 , 知道 是 祂 幫忙 , 既 羞愧 、 又 感謝 。 張春明 雙手 摀 臉 , 默不做聲 。 伯公 說 一 個 人 一 款 命 , 輝白 也 沒有 做錯 事 , 不能 再 這樣 打 他 。 張春明 哽咽 。 六 年 前 一 個 傍晚 , 張春明 收成 地瓜 , 以 牛車 裝好 , 一家人 亦步亦趨 閒談 回家 。 六 歲 的 張輝白 尿急 , 跳下 車 , 小跑步 到 前頭 , 脫褲 撒尿 。 張爺 喊 說 , 小白 聰明 , 故意 到 前頭 , 撒尿完 牛車 經過 , 剛好 可以 跑上 車 。 張輝白 沒想到 這 許多 , 他 只是 怕 一 個 人 落在 後頭 。 張輝白 在 右側 撒尿 , 牛車 向 右 靠近 。 只 這 一點點 偏斜 , 卻 使 張春明 家破人亡 。 張輝白 尿完 穿 褲 , 轉身 , 正 見 夕陽 沉 , 晚霞 滿 天 , 他 待 走 , 上 牛車 , 牛 竟 踏空 , 右肢 深陷 黃塵 大地 。 牛 掙扎 , 踏空 的 洞 越來越 大 , 張春明 坐 在 牛車 前 , 被 牛 的 身體 擋 著 , 看 不 見 踏空 的 洞 , 揚聲 吆喝 , 揮 竹竿 拍打 牛 的 屁股 。 倏然 , 牛跟車 、 張春明 夫妻 以及 父母 , 忽圇圇 跌落 。 張輝白 嚇 得 大哭 , 村人 趕到 , 看見 道路 平空 塌 一 個 大 洞 , 驚惶 莫名 , 再 探看 , 卻 見 張春明 一家人 跌 作 一 堆 , 身 上 堆滿 塵土 跟 地瓜 , 不知 死活 ? 村人 放 繩索 救 人 , 只 張春明 一 人 有 氣息 。 清 初 , 鄭成功 伐 樹 造船 敗退 荷蘭 , 島 上 樹 , 幾 砍伐 ; 隔年 , 荷蘭人 報復 鄭成功 , 聯同 清廷 攻佔 金廈 , 焚燒 擄掠 。 清廷 為 杜絕 沿海 居民 資助 鄭氏 , 遷 居民 於 內地 , 金門 二十 年 無 人 居住 , 風沙 無 眼 , 埋 了 屋子 。 青嶼 居民 賴 此 徑 往來 農務 , 多 年 無事 , 偏 就 在 六 年 前 , 張春明 的 牛 , 踏破 了 沙 內 的 屋瓦 。 張春明 摀 臉 。 不 —— , 這 不 是 我 的 手 , 這 是 誰 的 手 , 壓 在 我 臉 上 ? 我 的 手 被 壓 著 了 , 被 誰 壓 著 了 ? 指縫 間 , 微光 照 , 這 是 黃昏 , 將 見 炊煙 屢屢 吹送 的 黃昏 ? 張春明 艱難 地 移動 脖子 , 臉 上 的 手 無力 滑落 , 張春明 察覺 自己 躺 在 洞穴 內 , 上頭 是 一 個 圓 洞窟 , 有 人 拉 繩索 跳下來 , 移開 壓 在 他 身 上 的 人 。 村人 興奮 大喊 , 春明 沒 死 ! 村人 清走 他 身 上 的 沙石 、 瓦片 跟 地瓜 。 父親 、 母親 跟 妻子 , 躺 在 他 左右 。 他們 都 死 了 。 牛 , 斷 腿 斷 頸 , 還 留 一 口 氣 喘 著 。 村人 拿 刀 , 往 牠 喉嚨 一 劃 。 村人 搬走 死者 , 拉 了 好幾十 車 砂石 , 就地 埋 牛 , 塡平 凹洞 。 張春明 一 家 , 只 張輝白 沒 跌落 黃沙 堆掩 的 老宅 , 張春明 卻 將 他 跟 牛 葬 作 一塊兒 。 伯公 說 , 輝白 沒 做錯 什麼 , 哪 能 這樣 打 他 ? 張春明 摀住 臉 。 雙掌 又 濕 又 鹹 。 一連 多 天 , 村人 都 在 說 風獅爺 顯靈 , 喝 哧 喝 哧 , 大 口 吃 風 。 張輝白 聽 著 時 , 不 敢 再 吃吃 偷笑 , 村人 談 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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