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兒 嫁給 莊稼人 ， 回到 牛郎 織女 最初 的 鄉土 ， 那 算 澄明 之 境 嗎 ？ 澄明 之 境 原是 「 無 」 ， 林黛玉 的 故鄉 才 是 真正 的 澄明 鄉境 ， 而 巧姐兒 所 歸宿 的 「 土 」 是 「 有 」 ， 是 人間 大地 上 的 實有 之 鄉 ， 這 算 澄明 之 境 嗎 ？ 按照 曹雪芹 的 提示 ： 「 無為 有 處 有 還 無 」 ， 那麼 ， 復歸於 「 土 」 ， 也 可以 進入 「 無 」 。 老子 、 莊子 、 陶淵明 、 慧能 都 是 通過 復歸 於 土 、 復歸 於 樸 、 復歸 於 嬰兒 而 復歸 於 太極 （ 無 ） 。 陶淵明 在 田園 農舍 的 「 土 」 中 就 創造 了 澄明 詩境 ， 那 就 是 他 詩意 想像 出來 的 「 桃花源 」 烏托邦 。 向 「 土 」 回歸 ， 包含 ?
 
很 深 的 哲學 意蘊 。 以往 的 《 紅樓夢 》 研究 對 巧姐兒 即 貴族 最後 的 種子 向 土 回歸 的 哲學 隱喻 開掘 得 不 夠 。 向 土 回歸 的 哲學 意義 非常 豐富 ， 有 生存 價值 （ 經濟 價值 ） 上 的 意義 ， 有 道德 價值 上 的 意義 ， 有 審美 價值 上 的 意義 ， 有 最 高 哲學 境界 上 的 意義 。 秦可卿 臨終 時 托夢 給 王熙鳳 ， 特別 提醒 她 兩 項 內容 ： 一 是 要 有 「 盛筵 必 散 」 的 意識 ， 即 再 好 也 終 有 一 了 ； 二 是 要 留 條 最後 的 退路 ， 這 就 是 「 土地 」 。 她 說 ： 「 目今 祖塋 雖 四時 祭祀 ， 只是 無 一定 的 錢糧 ； 第二 ， 家塾 雖 立 ， 無 一定 供給 。 依 我 想來 ， 如今 盛 時 固 不 缺 祭祀 供給 ， 但 將來 敗落 之 時 ， 此 二 項 有 何 出處 ？ 莫若 依 我 定見 ， 趁 今日 富貴 ， 將 祖塋 附近 多 置 田莊 房舍 地畝 ， 以 備 祭祀 供給 之 費 皆 出自 此 處 ， 將 家塾 亦 設 於 此 。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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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 有 了 罪 ， 凡物 可 入 官 ， 這 祭祀 產業 連 官 也 不 入 的 。 便 敗落 下來 ， 子孫 回家 讀書 務農 ， 也 有 個 退步 ， 祭祀 又 可 永 繼 。 」 （ 第十三 回 ） 秦可卿 想到 是 興 與 衰 、 存 與 亡 的 最後 關頭 上 土地 的 意義 ， 有 了 土地 就 不會 落入 絕境 。 這 與 美國 小說 《 飄 》 （ Gone with the Wind __UNDEF__ ） 的 女 主人公 郝思嘉 相似 ， 她 在 最後 走投無路 的 時候 ， 想到 腳 下 踩 ?
 
的 土地 ， 於是 抓 了 一 把 「 土 」 ， 像 抓住 生 的 火炬 與 希望 ， 又 重新 獲得 生活 的 信念 。 外 ?
 
篇 在 中國 傳統 中 ， 土 不僅 代表 安寧 ， 還 代表 質樸 、 純樸 的 道德 意義 。 《 易經 》 講 「 安 土 敦 乎 仁 ， 故 能 愛 。 」 這 一 思想 曾 深深 地 感動 、 觸動 過 新儒家 代表 人物 牟宗三 先生 ， 他 在 《 周易 哲學 演講錄 》 中 曾 帶 ?
 
濃厚 的 個人 情感 作 了 如此 闡釋 ： 「 安土 敦 乎 仁 ， 故 能 愛 。 」 所以 儒家 講 仁 這 個 觀念 ， 孔子 就 說 ： 「 仁者 樂山 ， 智者 樂 水 。 」 （ 《 論語 》 ） 仁者 為什麼 樂 山 ， 山 是 安定 呀 。 水 是 動蕩 的 。 有 土 才 能 安 ， 不能 離開 土 。 現在 這 個 時代 ， 不管 你 是 海洋 國家 ， 還是 大陸 國家 ， 統統 沒有 土 的 ， 就 是 沒有 安 呀 。 大陸 國家 有 土 ， 但 有 土 不 知道 利用 土 ， 天天 在 天翻地覆 挖 那 個 土 ， 把 土 挖成 坑 。 所以 這 個 時代 沒有 土 ， 不能 安 。 牟宗三 先生 所 講 的 「 沒有 土 ， 不能 安 」 的 思想 與 秦可卿 的 告誡 相通 。 但 牟 先生 接 ?
 
則 深 一 步 講 「 土 」 的 道德 意義 ， 他 說 ：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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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 這 個 地方 對 小孩 不利 ， 他 沒有 土 呀 ， 他 的 生命 不成 ， 聰明 才智 發 不 出來 ， 出 小聰明 的 人 可以 ， 真正 的 人才 出 不 來 。 真正 的 水 才 從 鄉間 出 。 我 一生 二十多 年 在 鄉間 ， 它 使 你 生命 結實 、 健康 、 頭腦 也 簡單 、 單純 。 漫山遍野 地 跑 ， 這 個 原始 的 生命 呀 。 現在 的 人 就 是 失去 這 個 原始性 ， 你們 都 成熟 得 太早 。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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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土 ， 生命 才 能 滋潤 ， 安 土 才 能 敦厚 。 沒有 安土 ， 你 那 個 仁 也 不 敦篤 。 你 就 是 表現 那 個 仁 ， 你 的 表現 也 不 敦厚 ， 也 不 篤實 。 「 敦 」 是 動詞 ， 敦 篤 這 個 仁道 。 所以 說 ： 「 仁者樂山 」 ， 不要 說 了不起 的 聖人 ： 孔子 、 耶穌 、 釋迦牟尼 ， 鄉間 的 農人 就 是 真正 的 聖人 ， 在 他們 看來 ， 你們 那些 大 教授 、 生意人 通通 是 壞人 ， 思想 不 乾淨 。 鄉間 的 農人 頭腦 最 單純 ， 所謂 簡易 啦 ， 他們 取 簡易 原理 ， 真心誠意 。 他們 不會 騙人 、 耍花樣 。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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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 的 道德 當然 比 我們 現代人 高 。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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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現在 懷念 我 的 家鄉 就 是 這 個 道理 。 （ 《 周易 哲學 演講錄 》 ， 華東 師範 大學 出版社 ， 二○○四年 ， 第一○八 頁 ） 我 所以 引述 這麼 一 大 段 牟宗三 先生 的 話 ， 是 因為 這樣 有益於 對 曹雪芹 思想 的 理解 。 曹雪芹 讓 巧 姐兒 能 在 家道 中衰 之後 回歸 於 土 ， 並 視為 幸運 ， 即 王熙鳳 善待 劉姥姥 積德 的 報應 。 中國 近代 思想史 上 的 思想家 們 有 兩 種 不同 傾向 （ 或 稱 兩 種 思潮 ） ， 一 是 康有為 、 梁啟超 、 胡適 等 為 代表 的 西化派 思潮 ， 一 是 章太炎 、 梁漱溟 、 毛澤東 為 代表 的 民粹派 思潮 ， 後者 批判 資本主義 ， 崇尚 農民 並 以 農民 道德 為 最 高 道德 。 牟宗三 先生 也 有 民粹 思想 。 有意思 的 是 在 二百 年 前 ， 作為 貴族 子弟 的 曹雪芹 也 有 民粹 思想 ， 還 設置 了 一 個 織女 牛郎 的 故事 ， 讓 貴族 少女 嫁給 莊稼人 ， 回歸到 單純 、 質樸 的 鄉村 。 用 牟宗三 先生 的 話 說 ， 曹雪芹 大約 也 認為 那些 熱衷 於 功名 的 宰相 狀元 都 是 壞人 ， 唯有 鄉間 的 農人 才 敦厚 敦篤 ， 巧 姐兒 在 賈府 裡 的 「 了 」 ， 對 她 來說 ， 正 是 「 好 」 。 「 土 」 除了 有 道德 的 意義 之外 ， 是否 還 有 超越性 的 澄明 意義 呢 ？ 有 。 「 土 」 還 有 使 人 返樸歸真 、 使 人 獲得 本真 自我 的 重大 哲學 意義 ， 也 就 是 找到 真我 本己 家園 的 澄明 意義 。 「 土 」 不同於 可 視 的 、 在場 的 「 山脈 」 、 「 田地 」 的 意義 ， 它 除了 具有 這些 在場物 之外 ， 還 包含 ?
 
一 種 看 不 見 的 、 不 在場 的 「 無 」 即 生命 本源 的 東西 ， 哲學家 稱 之為 「 原素 」 的 東西 。 法國 當代 哲學家 埃馬組埃爾 ． 勒維納斯 （ Emmahuel Levinas ） 曾 對 「 土 」 作 過 如此 定義 ， 他 說 ： 土 是 在 現實 中 的 某 種 特殊 的 物 （ 黑格爾 把 土 稱作 原素 的 個性 ） 。 但是 ， 同時 ， 土 不 是 特殊 的 物 ， 而是 原 外 ?
 
篇素 。 在 這 原素 中 ， 有 ?
 
不 是 物 的 別的 物 。 萬物 都 由 固體 、 液體 等等 構成 ； 它們 與 那 個 不可以 被 叫做 物 的 範疇 不同 ， 它們 掩蓋 了 它們 的 原素性 。 土 既 不 是 工地 ， 也 不 是 田地 ， 也 不 是 山 ， 它 歸結到 一 種 基礎 所在 ， 一 種 穩定 的 基礎 ， 土 的 定義 恰恰 就 在於 此 。 （ 《 上帝 ． 死亡 和 時間 》 ， 北京 三聯 書店 ， 一九九七年 ， 第一○○ 頁 ） 在 此 定義 中 ， 土 是 萬物 之 基 ， 萬物 之 根 ， 萬物 之 源 。 它 不僅 是 在場 的 果 （ 山 、 田地 等 ） ， 而且 是 不 在場 的 因 （ 原素 、 根基 ） ， 即 中國 遠古 時期 敬 為 神明 的 「 息壤 」 。 曹雪芹 顯然 把 「 在 」 之 源 看成 是 雙向 的 ， 既 有 天 之 源 ， 也 有 地 之 源 。 萬物 萬有 的 發生 ， 來自 最 單純 的 原素 ， 石頭 在 天 上 ， 也 在 地 上 。 所以 他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所 招 之 魂 也 是 雙向 的 ： 「 天 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