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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 那麼 震撼 的 「 同情 」 ( 聽 了 《 葬花辭 》 而 慟倒 在 地 ) 。 寶玉 還 常 獨自 和 星辰 、 魚鳥 對語 。 連 一 片 葉 、 一 朵 花 、 一 隻 飛鳥 、 一 條 小 魚 的 生滅 都 會 引起 如此 的 心動 與 情動 , 更何況 對於 一 個 心愛 之 人 的 消失 與 死亡 , 對於 晴雯 的 死 , 林黛玉 的 死 , 以及 秦可卿 、 鴛鴦 、 金釧兒 等 人 的 死 , 在 寶玉 心 中 引起 何等 的 震動 與 痛惜 , 這 種 悲情 達到 怎樣 的 深度 , 言語 難以 表達 。 對於 晴雯 , 寶玉 還 試 ?
用 言語 ?
嘆 , 對於 林黛玉 , 則 只 有 行為 語言 了 。 離家 出走 , 告別 知音 無法 生存 的 世間 , 是 唯一 可以 表達 的 語言 。 這 一 行為 語言 是 大言 , 是 道言 , 是 無聲 無 字 的 詩性 語言 。 《 紅樓夢 》 續書 , 能 寫出 這 道 言 , 便是 功不可沒 。 【 八○ 】 寶玉 的 「 煩 」 梁漱溟 認為 西方 文化 ( 以 基督教 文化 為 代表 ) 重來世 ( 重天堂 ) ; 印度 文化 重 前世 ( 講 因果 ) ; 中國 文化 則 重現世 ( 重 生活 ) 。 中國人 認定 死 後 ( 來世 ) 沒有 天堂 , 也 不可能 轉世 重生 , 所以 就 認定 要 在 現世 中 好好 過日子 , 認真 生活 、 努力 生活 、 享受 生活 , 盡可能 生活 。 中國 皇帝 和 中國 民眾 都 很 能 享受 生活 與 中國 文化 的 大 觀念 有關 。 於是 , 如何 生 , 如何 「 好 」 , 變成 了 中國 哲學 的 主題 。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沒有 從 根本 上 改變 這 一 主題 , 但 它 帶入 強大 的 新 意蘊 , 這 就 是 如何 生 得 有 意義 , 「 好 」 又 如何 「 了 」 。 是 賈寶玉 的 存在 方式 有 意義 還是 甄寶玉 的 存在 方式 有 意義 ? 是 父 的 方式 ( 賈敬 、 賈政 等 ) 有 意義 , 還是 子 的 方式 ( 寶玉 等 ) 有 意義 ? 聰明 的 寶玉 看到 周圍 的 王公 少爺 , 各 個 有 吃 有 穿 , 享盡 榮華富貴 , 但 沒有 意義 。 寶玉 的 「 煩 」 是 超越性 的 「 煩 」 , 是 如何 生 得 有趣 有味 有 意義 的 煩 。 寶玉 的 出家 , 不 是 奔向 來世 , 也 不 是 否定 現世 , 而是 超越 現世 的 困境 和 存在 方式 , 去 作 另 一 種 尚 無 結論 的 追求 。 【 八一 】 心 外 仍 有 敬畏 寶玉 最後 的 覺悟 與 王陽明 的 「 心 外 無 物 」 相通 , 但是 《 紅樓夢 》 及 其 主人公 是 不 是 除了 對 心 的 敬畏 之外 就 沒有 任內 ?
篇 何 外在 的 敬畏 呢 ? 顯然 不 是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篇 就 借 賈雨村 談 哲學 , 開口 就 說 「 天地 生人 」 , 講 天地 之 正氣 、 邪氣 、 秀氣 如何 塑造 人 , 以 天地 為 人 的 前提 和 依據 。 而 全 書 的 結構 又 是 天人無分 , 天 地 人 「 三 才 」 合一 , 主人公 來自 天 上 又 回到 天 上 , 可見 對 天地 很 有 敬畏 。 中國 大 文化 系統 沒有 上帝 這 種 人格 神 , 但 有 畏 天命 、 尊 天道 的 思想 。 《 紅樓夢 》 容納 中國 文化 的 這 種 情感 結構 , 保持 對 冥冥之中 的 大 明淨 與 大 秩序 的 敬意 。 宇宙 的 大 明淨 與 大 秩序 , 是 超越性 與 神秘性 存在 , 是 天 地 人 的 協同 共在 , 無神論 者 面對 此 一 存在 , 就 如同 面對 上帝 。 中國 講 太極 , 講 天理 , 也 是 以 這 種 無可 懷疑 、 無可 更改 、 無可 證偽 的 無限 存在 為 靈明 神明 。 這 與 禪 的 絕對性 的 「 去 畏 求 慧 」 不同 。 《 紅樓夢 》 雖 立足 於 禪 , 但 並 不 完全 等於 禪 , 所以 說 它 是 一 個 哲學 的 大自在 。 【 八二 】 不 是 苦行僧 , 但 有 精神 苦旅 在 印度 , 無論 是 佛教徒 還是 印度教徒 , 苦行僧 很多 。 但 在 中國 , 則 幾乎 沒有 苦行僧 。 這 也許 是 佛教 東來 後 受到 中國 樂感 文化 ( 儒 ) 和 逍遙 文化 ( 莊 ) 的 洗禮 。 賈寶玉 雖 天生 富有 佛性 , 熱衷 於 禪 , 但 也 拒絕 苦行 , 樂於 充當 快樂 王子 , 盡情 享受 生活 , 深信 重要 的 是 「 心誠 」 。 心 淨 則 土 淨 , 淨土 就 在 心 中 。 他 雖 未 作 苦行 , 卻 感受 過 苦打 ( 被 父親 往 死 裡 打 ) 、 苦毒 ( 中 了 趙 姨娘 ─ 馬道婆 的 魔法 ) 、 苦戀 ( 情感 的 打擊 ) , 這些 都 是 內心 的 煉獄 , 精神 的 苦旅 。 雖 不 是 苦行 , 卻 也 是 覺醒 的 階梯 , 頓悟 的 條件 。 頓教 ( 南宗 ) 的 精神 飛躍 ( 徹悟 ) , 不 是 文字 ( 讀書 ) 的 結果 , 卻 與 經歷 修煉 有關 , 也 屬 閱歷 而 悟 , 並非 憑 虛 而 悟 。 【 八三 】 直 面 自我 的 糞窟 泥溝 賈寶玉 見到 秦鍾 後 的 那 一 段 自思 , 值得 一 讀 再 讀 : 那 寶玉 自 見 了 秦鍾 的 人品 出眾 , 心 中 似 有所 失 , 癡 了 半 日 , 自己 心 中 又 起 了 呆意 , 乃 自思 道 : 「 天下 竟 有 這 等 人物 ! 如今 看來 , 我 竟 成 了 泥豬癩狗 了 。 可恨 我 為什麼 生 在 這 侯門 公府 之 家 , 若 也 生 在 寒門 薄宦 之 家 , 早 得 與 他 交結 , 也 不 枉 生 了 一 世 , 我 雖 如此 比 他 尊貴 , 可 知 錦鏽 紗羅 , 也 不過 裹 了 我 這 根 死 木頭 , 美酒 羊羔 , 也 不過 填 了 我 這 糞窟 泥溝 。 『 富貴 』 二 字 , 不料 遭 我 荼毒 了 ! 」 ( 第七 回 ) 這 段 話 的 重要性 在於 , 一 個 貴族 子弟 對 自我 竟然 有 如此 清醒 的 認識 。 賈寶玉 不僅 意識到 自己 無法 「 治國 平天下 」 , 而且 認識到 自己 的 身 內 藏 ?
一 個 「 糞窟 泥溝 」 。 搞不好 , 人 就 會 變成 另 一 種 生物 ── 變成 泥豬癩狗 。 有 這 種 「 自知 」 , 才 有 自明 , 才 能 從 豬 狗 的 城邦 中 跳出來 。 能 跳出來 , 便是 大 智慧 , 佛教 乃是 喚醒 智慧 的 宗教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智慧 , 不 是 權術 、 心術 , 而是 禪式 的 對 世界 與 對 自身 清明 的 意識 。 賈寶玉 對 自身 不 淨 的 確認 與 意識 , 使 小說 智慧 進入 到 前所未有 的 深度 。 二十世紀 西方 第一 個 把 哲學 眼光 切入 自我 內部 的 偉大 學者 是 弗洛伊德 。 他 揭示 潛意識 世界 , 揭示 生命 自我 、 本我 、 超我 的 內部 主體性 , 從而 開闢 了 認知 自我 的 大 思路 。 可惜 弗洛伊德 之後 , 西方 哲學 又 走入 死胡同 , 以 語言 取代 心靈 , 心理 分析 被 語言 分析 所 替代 。 西方 學者 尚未 發現 , 早 在 兩百 年 前 , 中國 的 偉大 作家 曹雪芹 就 深深 觸及 自我 , 觸及 內心 。 內 ?
篇 【 八四 】 「 自 看 」 哲學 寶玉 此時 看 他人 , 事實 上 是 「 自看 」 : 「 如今 看來 , 我 竟 成 了 泥豬癩狗 了 。 」 以 出身 寒門 的 他人 為 參照系 , 一 個 貴族 子弟 能 看到 自身 的 「 糞窟 泥溝 」 , 這 是 很 了不起 的 自省 精神 。 能 自看 、 自省 , 才 能 自明 。 富貴 人 未必 高貴 , 「 人 貴 自知之明 」 , 能 自看 自明 自知 才 真 高貴 。 《 五燈會元 》 卷 二 載 有 崇慧 禪師 對 僧人 解說 菩提 達摩 , 說 「 他 家 來 , 大似 賣 卜漢 , 見 汝 不 會 , 為 汝 錐 破 卦文 , 才 生 吉凶 , 盡 在 汝 分 上 , 一切 自 看 」 。 ?
亂哄哄 你方 唱罷 我 登場 , 反 認 他鄉 是 故鄉 。 甚 荒唐 , 到頭來 都 是 為 他人 作 嫁衣裳 。 」 在 曹雪芹 看來 , 故鄉 並非 我們 出生 和 居住 的 寓所 , 並非 在 地圖 上 出場 的 那 一 個 點 。 以 賈寶玉 來 說 , 他 的 故鄉 並 不 是 南京 或 北京城 中 的 父母 府第 ( 賈府 ) 。 他 原先 是 一 塊 青埂峰 下 的 石頭 , 被 女媧 補天 時 淘汰 的 多餘 的 石頭 , 青埂峰 下 外 ?
篇 才 是 他 的 故鄉 。 以 哲學 語言 表述 , 在 人世間 出場 在場 的 居住地 並 不 是 故鄉 , 只有 那 個 遙深 的 看 不 見 的 、 不 在場 的 地方 才 是 真正 的 故鄉 。 只有 那 個 地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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