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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 在 人們 為 祂 豎立 的 高台 , 頭 大 耳 尖 , 定風珠 含 在 嘴 中 , 是 頭 雄獅 , 卻 仿 人 , 挺直 腰桿 , 雙爪 平 舉 過 肩 。 台 上 一 只 香爐 , 燒盡 的 香柱 參差 歪立 , 紅色 披肩 掛 身 , 卻 是 褪色 、 卻 是 破朽 , 再 不多時 , 或者 再 起 一 陣 大 風 , 披肩 將 被 撕扯 破爛 , 就 要 露岀 祂 赤裸 渾白 的 、 著 病 了 一般 的 土夯 本色 , 以及 被 披肩 遮掩住 , 一 只 巨大 的 葫蘆 。 巨大 的 葫蘆 是 祂 初初 被 塑為 神 時 , 人們 經過 祂 , 最 醒目 的 焦點 。 孩童 愛 在 祂 身旁 , 摩挲 葫蘆 玩 , 婦女 多 在 午寐 跟 農作 閒暇 時 , 趁 人 少 , 焚香 禱告 , 先 偷偷 以 眼 膜拜 , 繼而 飛快 滑過 祂 的 大 葫蘆 , 渴望 生 個 男丁 。 祂 曾經 積極 回應 居民 禱告 、 曾經 滿 身 大紅 披肩 。 彼時 , 大 風過 , 掀起 祂 身 上 數十 條 披肩 , 渾 如 天神 駕馭 晚霞 蒞臨 人間 。 祂 不再 回應 人間 需索 , 因為 祂 不再 聽到 這些 聲音 , 祂 像 一 座 豎立 的 墓穴 , 只是 人們 不 知道 墓穴 裡頭 , 是 一 個 已 死 的 神 。 祂 , 聆聽 四 季 , 聽 蜈蚣 爬進 祂 洞開 的 嘴 , 聽見 麻雀 在 祂 嘴巴 啄 , 聽 螞蟻 伸 觸角 , 傳 訊息 , 不一會兒 , 螞蟻 匯集 , 協力 搬動 棲息 在 祂 葫蘆 、 卻 死 在 祂 葫蘆 上 的 蟬 。 蜈蚣 逃岀 麻雀 的 嘴 ? 螞蟻 搬走 最後 一 片 蟬翼 ? 葫蘆 長 了 青苔 ? 祂 都 聽到 了 。 幸好 , 祂 只 聽見 這 一切 。 關閉 聽覺 之外 的 感官 後 , 時間 對 祂 已 了無意義 , 祂 的 記憶 還 在 飛翔 。 祂 初生 時 , 照料 祂 的 乩童 , 已 如 一 陣 煙霧 , 驀地 散入 霧 中 ; 陳淵 呢 ? 金門 的 最初 神祇 , 祂 牧馬 的 故事 彷彿 烈 陽 下 、 乾 柴 裡 , 劈啪 一 聲 ; 黃偉 、 蔡復一 等 , 由 人 而 神 的 名臣 、 名將 , 已 被 各自 的 信徒 圍繞 , 祂 聽見 迎 神 的 陣仗 一路 吹 鼓吹 , 來來回回 ; 祂 的 塑像 睜大 眼 , 祂 的 內心 卻 閉緊 眼 。 春 去 秋 來 只 是 時間 的 計量 , 老朽 的 , 只 有 軀殼 。 祂 沒有 老 , 神 不 老 , 不 死 , 卻 會 哀傷 。 萬一 , 人 的 聲音 跟 四 季 、 螞蟻 、 蜈蚣 的 騷動 摻雜 在一塊兒 , 祂 沒來由 聽到 , 忽然 祂 就 打起 冷 慄 ; 祂 聽到 的 已 無關 祈禱 、 懇求 或 喃喃 , 而是 鼕鼕鼕 、 咳 咳 咳 、 崩 崩 崩 , 從 一 個 冷 寂 的 墓室 傳來 。 祂 沒 料到 自己 也 會 有 夢 。 夢 , 竟然 不 是 人 的 專利 , 神 有 夢 , 而且 深 冷 , 沒有 溫度 。 鼕鼕鼕 、 咳 咳 咳 、 崩 崩崩 。 倏然 , 祂 又 回到 墓穴 , 看見 婦人 囚禁 穴 裡 , 啃光 最後 一 片 餅乾 、 喝完 最後 一 滴 水 , 點上 最後 一 支 蠟燭 … … 也許 並 不 是 最後 一 支 , 但 那 無關 婦人 的 命運 , 她 要 的 不 是 燭光 , 是 洞穴 外 一 點 自然 光 。 婦人 臨死 前 , 並 沒 聽到 她 漸 要 隆起 的 腹腔 之中 , 聲音 越來越 弱 的 心跳 。 祂 聽到 了 。 鼕鼕鼕 、 咳 咳 咳 、 崩 崩崩 。 這 是 婦人 肚子 內 的 聲音 、 也 是 婦人 臨死 前 , 睜眼 , 盯 著 暗黑 的 墓穴 牆壁 , 所 幻想 的 唯一 聲音 。 如今 , 它們 嵌合 了 , 一 在 內 、 另 在 外 , 都 響 在 祂 的 耳朵 裡 。 汗 沁涼 , 流下 祂 的 背脊 , 魂 方 回 , 暈頭暈腦 , 整 副 軀體 幾乎 從 台 上 跌下去 。 祂 整理 精神 , 見著 眼 前 一 名 婦女 , 持 香 膜拜 , 嘴 中 念念有詞 。 祂 不禁 惱怒 , 方才 的 惡夢 來自 婦女 的 禱告 。 祂 既 醒 轉 , 又 豈能 再 被 干擾 。 祂 專心 聽 著 遠遠 樹林 裡 , 一 隻 蟾蜍 爬岀 藏身 的 樹洞 。 蟾蜍 臉 , 滿 疙瘩 , 哪 瞧 得 出 快樂 還是 不 快樂 , 祂 卻 知道 牠 是 快樂 的 。 透過 蟾蜍 的 聲音 , 祂 看見 蟾蜍 的 世界 。 看見 , 一 個 滿 是 夏蚊 的 樹林 。 這 個 傍晚 , 除了 蟾蜍 , 還 有 一 窩 牠 的 蟾蜍 孩子 ; 牠們 一隻隻 跳岀 洞窟 來 , 正 吐 舌 , 探觸 這 一 天 的 溫度 。 聆聽 。 什麼 是 聆聽 ? 這 問題 像 打 啞謎 。 如果 一 個 人 的 疑惑 , 在 這 世界 找 不 到 可以 對等 述說 的 人 , 尋不 著 一 床 有 溫度 的 棉被 , 缺乏 可以 抆去 淚水 的 手帕 , 跟 生命 面對 時 , 我們 的 容貌 能 是 什麼 ? 我們 在 各 種 場合 說話 。 通常 , 這些 聲音 並 不 透過 嘴巴 。 比如 清晨 , 從 柴房 的 雞窩 中 , 摸岀 一 顆 新 下 的 蛋 , 到 廚房 , 敲擊 碗公 邊緣 ; 殼 破 , 蛋白 是 露水 , 把 蛋黃 洗 得 晶亮 , 持 筷 , 打混 透明 跟 蛋黃 的 界線 , 熱水 入 碗 , 透明 成 了 白色 、 黃色 變 得 淺黃 , 清香 隨之 升起 。 陳淵 顯 神蹟 、 逞 威風 的 前事 固然 有趣 , 卻 不 知 , 這 跟 祂 有 什麼 關係 ? 蔡復一 寬 額 大 耳 , 眼睛 不 大 , 卻 聰慧 。 蔡復一 為何 在 夢 裡 看見 神秘 的 光 ? 風獅爺 心 中 一 動 , 走到 蔡復一 跟前 , 看 著 他 的 眼 。 倏然 , 眼瞳 深邃 如 甬道 , 一 個 漩渦 在 深邃 的 深處 打旋 , 祂 身子 一 輕 , 被 吸入 蔡復一 的 雙瞳 。 閃閃 亮 、 兩 點 光 , 在 更 遠處 表現 它 自己 。 它 並 不 在意 有 誰 闖 了 進來 , 不 在意 被 看見 或 被 忽略 , 以 它 固有 的 頻率 跟 亮度 , 在 不 是 時間 的 時間 裡 、 在 不 是 空間 的 空間 中 , 悠乎乎 地 , 訴說 些 什麼 。 這 就 是 蔡復一 夢 中 的 景物 。 風獅爺 往 蔡復一 的 眼瞳 、 往 蔡復一 的 夢境 裡 走 , 祂 深信 , 必 已 來到 蔡復一 從未 到 過 的 路徑 ; 左右 依然 迷濛 難 辨 , 往後 看 , 墨色 無盡 , 向 前 看 , 光灼 跳躍 。 祂 好奇心 大起 , 吸 一 口 大氣 , 祂 不 打算 在 無垠 的 軸線 迷惘 慌 走 , 祂 要 躍起 、 再 躍起 , 應 用 足夠 的 高度 , 眺望 光 的 真相 。 祂 跳起來 了 。 上 騰 的 空間 沒有 界線 , 正 如 預料 的 , 祂 就 要 看見 真相 了 。 兩 點 光 逐漸 明確 , 甚至 可以 判斷 光 的 姿態 。 祂 跳 得 更 高 以後 , 將 可 直接 對上 光 的 視線 。 這 就 是 它們 的 真相 … … 風獅爺 猛力 一 跳 , 看見 的 卻 是 陳淵 。 這 是 怎麼 一 回 事 ? 祂 眨 著 銅鈴 大 眼 , 心 中 閃過 許多 個 念頭 : 難道 蔡復一 是 陳淵 的 契子 ? 莊重 嚴肅 如 陳淵 , 起 頑心 嚇 兒童 ? 陳淵 手 一 揮 , 祂 的 腦袋 一 陣 清涼 拂 過 , 頓時 回神 , 移出 蔡復一 眼瞳 , 看見 蔡復一 躺 在 地上 , 臉 青冷 、 唇 泛紫 。 蔡泓 嚇 得 狂叫 , 老人 催 年輕人 請 大夫 , 廟祝 焚香 膜拜 祈求 恩主公 顯靈 。 祂 才 知道 自己 闖禍 了 。 陳淵 在 祂 背 上 輕拍 , 祂 啊 的 一 聲 , 兩 點 粉淡 光影 從 嘴 裡 飄岀 , 悠悠 地 , 滲進 蔡復一 的 眼睛 。 大夫 還 沒 來 、 香 還 沒 點燃 , 蔡復一 忽地 大伸懶腰 , 說 他 剛剛 跳高 去 了 。 他 跳 得 好 高 好 高 , 幾乎 看見 天庭 了 。 苦 牢 ? 牢 不 苦 , 一 個 空間 , 豈能 咀嚼 悲歡離合 、 世態炎涼 ? 苦 的 是 困在 其中 的 人 。 離 棄塵 間 美滿 種種 的 歡樂 , 像是 紅燒 牛 、 白斬雞 、 東坡肉 , 辛辣 甘醇 的 白乾 、 滑嫩 的 西域 甜瓜 , 入手 溫潤 、 如 小雞 蜷縮 的 女人 胸脯 。 以及 小人 巴結 的 奴性 嘴臉 , 朝廷 一品 大官 相懼畏讓 的 神色 … … 這些 , 如今 都 在 塵間 。 這 牢 , 不 在 塵 間 , 因為 他 遺失 了 這些 ; 這 牢 又 何嘗 不 是 在 人間 , 他 怎能 不 時時 回味 他 的 精玉 大 床 上 , 躺 著 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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