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﹁ 應該 問 自己 道 : ﹃ 我們 到 了 六七十 歲 時 , 還 能 保存 那 創造 精神 , 作 那 時代 的 新人物 嗎 ? ﹄﹂ 這些 評論 的 根據 , 主要 是 根據 ﹁ 遺書 ﹂ 中 的 一 段 話 : 吾 因 身 值 清朝 之 末 , 故 云 ﹁ 殉清 ﹂ , 其實 非 以 清朝 為 本位 , 而 以 初年 所 學 為 本位 。 吾 國 數千 年 , 先聖 之 詩禮 綱常 , 吾 家 先祖 先父 先母 之 遺傳 與 教訓 , 幼年 所 聞 , 以 對於 世道 有 責任 為 主義 。 此 主義 深 印 於 吾 腦 中 , 即 以 此 主義 為 本位 , 故 不容 不 殉 。 由 此 可 知 , 所謂 ﹁ 清朝 ﹂ , 只 是 一 種 ﹁ 主義 ﹂ 的 象徵 , 而 這 主義 , 按照 梁濟 的 話 來 說 , 就 是 ﹁ 國性 ﹂ : ﹁ 保存 國性 , 大約 仁義廉恥 誠敬 忠信 等等 皆 是 , 勿 呆 看作 殉節 一 事 。 ﹂﹁ 今 自 偉人 政客 提倡 詭謀 , 賤 棄 正義 , 不但 彼 自身 不 愛 國性 , 並 將 導 國人 滅絕 國性 , 將來 人人 全 失 其 中心點 , 國家 焉能 成為 國家 。 ﹂ — — 其 操慮 之 深危 , 環視 斯世 政壇 風雲 與 社會 風氣 , 竟 讓 人 彷彿 聲氣 相通 , 感慨 一同 了 。 梁濟 自殺 後 不久 , 友人 便 將 其 遺書 以 ︽ 梁巨川 先生 遺筆 ︾ 為 名 , 石印 刊行 。 此 書 流傳 甚 廣 , 內容 刪增 註批 , 畫 了 又 寫 , 寫 了 又 畫 , 絮叨 不停 , 交代 這 個 , 掛念 那 個 , 連 後事 ﹁ 放大 照像 連鏡 四 元 五 ﹂ 、 ﹁ 一 回 焰口頭 七經 百 日 經 一 從俗 而已 不必 多 念 ﹂ 、 棺木 幾 年 漆 幾 遍 等 都 要 說清楚 , 講 明白 。 老人家 雖然 決志 一 死 , 但 其 面臨 死亡 的 不安 與 矛盾 , 大約 都 可 看得出來 。 ﹁ 慷慨 赴 死 易 , 從容 就義 難 ﹂ , 果然 一點 都 沒 錯 。 遺書 中 花 了 極 大 篇幅 , 再三 強調 ﹁ 國性 不 存 , 國 將 不 國 ﹂ , ﹁ 我 之 死 , 非 僅 眷戀 舊 也 , 並 將 喚起 新 也 。 ﹂ 然而 , 八十 年 後 重讀 , 義理 滿目 , 節氣 凜然 , 最 看 得 到 人性 , 也 最 讓 人 震撼 欷噓 的 卻 要 屬 ﹁ 去年 已 決心 , 今年 不復 聽 賣 菱角 聲 , 不 吃 西瓜 矣 ﹂ 這 一 句 了 。 一九二四年 , 梁濟 的 兒子 北大 哲學 教授 梁漱溟 和 哥哥 編印 乃父 遺著 問世 , 名為 ︽ 桂林 梁 先生 遺書 ︾ 六 種 , 包括 : ︽ 遺筆彙存 ︾ 一 卷 、 ︽ 感劬山房日記 節鈔 ︾ 一 卷 、 ︽ 侍疾 日記 ︾ 一 卷 、 ︽ 辛壬類稿 ︾ 上下 卷 、 ︽ 伏卵錄 ︾ 一 卷 、 ︽ 別竹辭花記 ︾ 一 卷 。 書 出 之後 , 梁漱溟 特別 寄 贈 一 部 給 梁啟超 梁任公 , 並 說明 父親 在世 時 , 傾慕 任公 卻 不得 一 見 的 經過 。 原來 , 梁濟 仰慕 梁啟超 數十 年 , 一直 想 跟 他 見 一 面 。 一九一一年 梁啟超 歸國 後 , 曾 五 次 踵 門 往謁 , 並 請 其 為 寫 扇聯 , 然 事 皆 未 成 。 後來 偶然 見到 梁 為 名伶 譚鑫培 ︵ 即 ﹁ 小 叫 天 ﹂︶ 刺繡 漁翁 圖 題詩 , 有 ﹁ 四海 一 人 譚鑫培 ﹂ 句 , 乃 大失所望 , 以為 ﹁ 任公 有暇 為 叫 天 題詩 , 無暇 為 我 寫字 。 ﹂ 此 事 詳見 梁濟︽ 伏卵錄 ︾ , 語 頗 失望 , 卻 談不上 怨恨 。 梁漱溟 把 這 事 告知 梁啟超 之後 , 梁 非常 慚愧 自責 , 覆 書 自言 ﹁ 無狀 ﹂ , 並 謂 梁濟 死 後 , 於 報 上 讀 其 遺言 , ﹁ 感 涕 至 不可 仰 , 深 自 懊悔 , 並 世 有 此 人 , 而 我 乃 不 獲 一 見 ! ﹂ 並 請 漱溟 ﹁ 於 春秋 絜祀 時 , 得 閒 為 我 昭告 , 為 言 啟超 沒 齒 不 敢 忘 先生 之 教 , 力求 以 先生 之 精神 , 拯 天下 溺 。 ﹂ 梁任公 服善 認錯 之 勇 , 胸襟 氣魄 之 偉 , 於此 亦 可見一斑 。 事實 上 , 梁濟 投水自盡 , 震驚 社會 , 也 讓 原本 打算 茹素 不婚 終身 研究 佛學 的 兒子 梁漱溟 悲傷 欲絕 , 放聲 痛 呼 : ﹁ 嗚呼 ! 痛 已 ! 兒子 之 罪 , 罪 彌 天地 已 ! ﹂ 而 從 原本 一意 追索 的 ﹁ 人生 問題 ﹂ , 轉而 全心 關注 到 ﹁ 中國 問題 ﹂ 。 前 一 年 底 所 寫 的 ︿ 吾 曹 不 出 如 天下 何 ﹀ 一 文 彷彿 竟 成 了 某 種 預告 , 此後 他 戮力 儒學 研究 , 獻身 鄉村 建設 。 解放 後 , 甚至 當 著 毛澤東 的 面 , 跟 他 對罵 , ﹁ 要求 毛 主席 的 雅量 ﹂ 。 他 既 反對 把 ﹁ 林彪 為 接班人 寫上 了 憲法 草案 ﹂ , 也 反對 ﹁ 批 孔 ﹂ : ﹁ 我 不能 說 屈心 的 話 , …… , 我 堂堂正正 是 個 人 ! ﹂ 一九八八年 , 梁漱溟 以 九十五 歲 高齡 病逝 於 北京 協和 醫院 , ﹁ 中國 最後 一 位 大儒 ﹂ 自此 ﹁ 休息 ﹂ 、 ﹁ 安靜 ﹂ 了 。 靈堂 上 有 人 送來 一 副 對聯 : ﹁ 百 年 滄桑 , 救國 為 民 ﹂﹁ 千秋 功罪 , 後人 評說 ﹂ , 橫批 為 ﹁ 中國 的 脊樑 ﹂ — — 卻 不 知 當時 , 會 否 有 人 也 想起 , 這 一 ﹁ 脊樑 ﹂ 的 堅決 挺起 , 竟是 他 的 父親 梁濟 用 自己 的 生命 所 喚醒 促成 的 ! ︵2004.07.02 初稿 , 2004.07.04 定稿 ︶ 圖說 我 不能 說 屈心 的 話 , 我 堂堂正正 是 個 人 ! 翩翩 濁世 兩 公子 人 以 文 傳 , 文 以 人 貴 。 章詒 和 ︽ 往事 並 不如 煙︾ 一 出 , 兩岸 三 地 洛陽紙貴 , 書 中 ﹁ 最後 的 貴族 ﹂ 們 因此 從 死寂 的 歷史 灰燼 中 迸爆 火花 , 生前 種種 , 又 成為 人們 議論 、 懷念 的 談資 了 。 沸沸揚揚 的 議論 焦點 不外乎 書 中 所 述 的 真實性 與 公道 與否 , 此 事 有待 歷史 論證 , 廬山煙雨 , 隨著 位置 遠近 高低 而 變幻莫測 , 誰 看 的 是 ﹁ 真 ﹂ ? 只 怕 到頭來 誰 也 沒把握 。 然而 , 懷念 卻 是 真實 的 , 那 個 時代 那些 人 那 種 堅持 , 讓 無數 讀者 讀 後 潸然淚下 , 充分 感受到 人性 底層 某 一 深刻 成分 , 就 一 名 作者 而言 , 或許 一 瓣 心香 、 幾 段 念想 都 已 達到 了 吧 。 因為 章詒和 、 因為 ﹁ 君子之交 ﹂ 一 文 , 讓 人 又 想起 了 張伯駒 這 位 傳奇 人物 。 天 上 大 風 之 日 , 我 在 人間 讀書 。 ﹁ 天 上 大 風 ﹂ 是 良寬 禪師 最 有名 的 一 幅 字 。 良寬 , 這 位 四處 托缽 乞食 , 愛 讀書 、 愛 跟 小孩 玩 手毬 , 詩 好字 也好 的 日本 和尚 , 五合庵 的 主人 。 一八三○年代 某 個 春天 , 雲水 行腳 來到 新潟縣 一 處 大堤 。 許多 孩童 在 放風箏 , 卻 苦 無 好 風 。 一 名 小孩 拿 著 一 張 大 紙 , 要求 良寬 寫字 : ﹁ 要 做 風箏 的 。 ﹂﹁ 寫 什麼 呢 ? ﹂﹁ 讓 風 大 一點 吧 。 ﹂ 於是 , 良寬 寫下 了 ﹁ 天 上 大 風 ﹂ 四 個 字 。 大 風 起 兮 , 紙鳶 飛揚 。 天 上 正 大 風 , 人間 好 讀書 。 閱讀 也 像 放風箏 吧 。 我 想 。 書 就 是 風 。 讀 了 很多 書 , 大 風 就 來 了 , 你 像 風箏 , 順勢 而 起 , 便 往 天空 遠處 飛去 , 讀 越 多 , 風 越 大 ; 飛 得 越 高 , 看 得 越 遠 。 讀書 有 福 , 福 不 在 顏如玉 、 黃金屋 , 而 在於 風 起 之後 , 你 會 飛 得 更 高 更 遠 更 自在 。 然而 , 風 有 停歇 的 一 日 , 風箏 終 有 落土 的 一 天 。 比 良寬 更 早 三百 年 , 中國 浙江 紹興 , 另 一 位 詩 書 畫 奇絕 的 人物 , 青藤 書屋 主人 徐渭 , 他 也 愛 看 放風箏 , 而且 畫成 圖 、 題上 詩 : 風 吹 鳶 線 攪成 團 , 掛 在 梨花 帶 燕 還 。 此 日 兒郎 渾 已 盡 , 記 來 嘉靖 八年 間 。 風箏 攪 了 線 , 掛 在 雪花 滿 枝 的 梨樹 上 , 遊興 已 盡 的 孩童 伴 著 燕子 歸去 。 當年 這些 兒郎 如今 皆 已 逝去 , 那 是 六十多 年 前 , 嘉靖 八 年 的 往事 了 。 大 風 起落 有時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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