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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的 對話 , 都 像是 造句 練習 , 彼此 難以 銜接 , 媽 一直 沒 看 爸 。 直到 我們 步入 餐廳 , 人聲 的 鬧哄 與 食物 的 味道 , 才 讓 我們 的 腸胃 放鬆 , 抒解 我們 不少 彆扭 。 我 和 爸 比較 快 進入 狀況 , 起碼 維持 一點 親人 應該 有 的 熟悉度 , 彼此 交換 幾 個 月 來 的 生活 瑣事 。 但 媽媽 還是 無法 入戲 , 只 在 旁邊 有 一 句 、 沒 一 句 應 著 。 自從 爸 回家 的 兩 個 星期 以來 , 不 , 也許 是 一 年 以來 , 或者 是 兩 年 以來 … … 也許 更 長 , 總之 , 在 難以 確定 的 這 段 時間 內 , 這 句 「 遲早 會 發生 的 」 像 一 輛 宣傳車 不停 播放 的 錄音 … … 直到 我 國二 暑假 的 第一 個 星期 , 這 輛 宣傳車 終於 找到 出口 , 開出 了 我 的 心臟 , 我 的 胸口 , 我 的 身體 。 他們倆 簽字 離婚 了 。 這 段 , 容 我 馬虎 帶過 。 總之 , 那 天 自 機場 離開 , 聚完 餐 回到 家 , 在 父母 與 我 各自 回 房 後 , 我 無 一 刻 不 是 屏息以待 , 翻 雜誌 、 塗鴉 、 寫 習題 、 仰臥 起坐 … … 我 知道 該 找 些 事情 做 , 但 卻 不 敢 發出 一點 聲音 , 深怕 錯過 什麼 。 一 個 小時 二十八 分 過後 , 我 一直 害怕 到來 的 聲音 傳出 , 聲音 越來越 大 、 對話 越來越 快 … … 過 不久 , 大門 迅速 開 了 又 關 , 爸 又 離開 了 。 從 引信 被 點燃 , 鞭炮 轟隆 四 竄 , 到 無聲 的 煙霧 瀰漫 , 這 短短 幾 分鐘 , 我 只 撿到 幾 句 殘破 的 句子 : 「 別 再 欺騙 彼此 了 」 、 「 你 永遠 不 明白 」 、 「 我 到 朋友 家 住 」 、 「 你 不要 回來 的 好 」 。 我 貼 在 門 上 難以 動彈 , 但 黑夜 卻 絲毫 沒 被 巨響 嚇 得 停下 腳步 , 我 沒 聽到 媽 哭 。 大門 砰地 關上 後 , 一切 歸於 平靜 , 只有 幾 聲 沉重 的 腳步 迴盪 在 空氣 中 。 嚴格 說來 , 我 不 是 沒 預測 過 這樣 的 情節 , 甚至 還 在 心 中 排演 過 , 但 當 它 真的 上演 時 , 也 絕對 不會 有 猜中 的 快感 , 反而 是 一 股 極 惡毒 的 詛咒 , 詛咒 那 個 讓 這 戲 上演 的 主事 者 。 我 關掉 房間 的 大 燈 , 只 留 一 盞 昏黃 小 檯燈 。 我 拿起 小時候 外婆 給 我 的 玩具 金剛 戰神 , 擺 在 桌 上 。 像 小時候 一樣 , 我 呆呆 地 望 著 他 , 希望 他 可以 開口 跟 我 說話 , 但是 他 依然固執 地 只 用 堅毅 的 眼神 看 著 我 。 接著 , 我 翻出 藏 在 櫃子 底 處 的 素描 筆 和 一 張 四 開大 的 紙 , 為 自己 找 了 一 件 事 做 。 別 以為 我 會 因此 塗 得 張皇 錯亂 , 我 畫 得 出奇 地 好 。 金剛 戰神 雖然 少 了 一 截 左 手臂 , 但 它 的 細枝 末節 , 十五 個 小 螺絲 都 在 我 的 畫紙 上 各就各位 。 而 從 後面 檯燈 投射 出來 的 反光 、 測光 、 透光 , 我 抓 得 一 光 不 漏 。 我 估計 , 這樣 嘔心瀝血 的 藝術 創作 , 起碼 花掉 我 五 個 小時 以上 。 因為 , 隔天 早上 唱 國旗歌 敬禮 時 , 我 手臂 痛 得 直 發抖 , 而且 還 讓 我 打 了 一 整 天 的 呵欠 。 感謝 曾經 被 我 詛咒 的 主事 者 , 他 讓 我 三 天 後 的 期末考 , 沒有 一 科 掛彩 。 但 好 戲 在 後頭 , 我 精采 的 暑假 , 正 醞釀 而已 。 爸 要 回 新加坡 工作 的 前 一 天 , 打電話 來 約 我 吃 午飯 , 帶 我 去 吃 我 最 愛 吃 的 美國 星期五 餐廳 。 意料 中 的 , 他 說出 這些 話 : 「 孩子 , 你 大 了 , 有 些 事情 你 應該 知道 … … 」 「 我 和 你 媽 心平氣和 地 決定 離婚 , 這樣 對 她 好 , 對 我 也好 。 」 「 我 相信 , 你 很 快 就 能 明白 的 … … 」 「 為了 你 , 我們 已經 維持 了 十五 年 的 婚姻 , 其中 痛苦 多於 快樂 … … 」 「 你 要 把 書 讀好 , 好好 照顧 你 媽 。 」 「 不管 我 走到 哪裡 , 我 依舊 是 愛 你 的 爸爸 … … 」 難道 每 個 爸爸 都 從 電視 上學 怎麼 應付 這樣 的 狀況 ? 我 爸 說 了 一 堆 我 一點 都 不 覺得 陌生 的 話 , 除了 那 一 句 : 「 為了 你 , 我們 已經 維持 了 十五 年 的 婚姻 , 其中 痛苦 多於 快樂 … … 」 這 句 話 , 像 直接 插進 我 血管 的 針頭 , 某 種 致命 的 藥物 藉 此 流遍 我 的 全身 , 藥物 漸漸 發作 , 我 開始 覺得 四肢 發麻 。 我 認為 只有 這 句 話 , 才 是 他 自己 寫出來 的 臺詞 。 而 我 在 第一 時間 發現 了 。 我 拒絕 爸爸 送 我 回家 , 我 需要 一 個 人 處理 滿 身 的 問號 , 他們 一個個 像 發泡 的 海綿 , 快要 把 我 撐破 。 我 用力 踩 著 回家 的 路 , 想 把 問號 踢出 我 的 身體 , 每 一 步 都 是 同 一 個 聲音 : 「 我 讓 他們 痛苦 十五 年 ? 」 我 晃 了 一 圈 回到 家 後 , 又 遇上 另 一 個 風暴 , 最後 我 撕掉 那 張 殘臂 金剛 戰士 。 我 向 這 四分五裂 的 戰士 發誓 : 我 這 輩子 , 絕不 再 踏入 星期五 餐廳 一 步 。 我 不 知道 媽 是否 知道 爸 跟 我 說 了 , 但 她 始終 沒 跟 我 提 。 從 爸 甩 門 出去 後 隔天 起 , 她 仍舊 是 我 的 最佳 導演 , 叫 我 起床 , 幫 我 做 早餐 , 給 我 下 一 步 動作 的 指令 , 大事 發生 後 , 她 仍 熟練 地 沒 露出 一點 破綻 。 我 不 明白 她 怎麼 會 這樣 的 冷靜 ? 也許 , 這樣 描繪 她 不 公平 , 她 並 不 是 一 個 帝國 主義 的 君王 。 事實 上 , 我 媽 管 我 不 多 。 因為 做為 一 個 研究 單位 的 主管 , 夠 她 忙 了 。 所以 只要 我 不 出 大錯 , 都 能 得到 信任 。 我 對 她 交代 的 行程 , 不外乎 圖書館 、 籃球場 、 朋友 家 , 到 了 暑假 , 我 會 多加 幾 個 像是 電影院 、 漫畫店 的 地方 名詞 輪番 使用 。 有時候 , 我 看到 她 在 爐火 前 為 我 做 早餐 時 的 背影 , 會 想要 趨前 抱抱 她 ; 但 我 選擇 直直 地 跌坐 在 椅子 上 。 有時候 , 當 我 在 看 電視 , 碰巧 她 開門 回家 , 我 想 轉頭 看 她 , 並 給 她 一點 問候 ; 我 的 眼睛 非但 更加 緊 盯 著 螢幕 , 還 會 把 聲音 轉大 。 有時候 , 當 我 看到 她 在 昏暗 的 書房 裡 看 資料 時 , 我 想要 沖 杯 茶 給 她 ; 但 我 選擇 說 : 「 媽 , 我 要 睡 了 ! 」 有時候 , 我 知道 她 正 看 著 我 , 但 我 會 等到 她 視線 離開 , 才 舉頭 撿 一些 她 的 身影 。 如果 , 她 直接 跟 我 說 「 來 抱 我 一下 」 、 「 看看 我 」 、 「 幫 我 沖 杯 茶 」 , 我 猜想 我 的 五官 四肢 會 乖乖 聽話 , 甚至 暗自 高興 。 可是 後來 , 每當 她 發脾氣 時 , 我 會 覺得 煩 , 只 希望 時間 趕快 過去 , 好 讓 我 回到 正常 生活 … … 」 我 小心翼翼 地 聽 著 這 段 話 , 我 知道 它 對 我 非比尋常 , 但 我 五味雜陳 , 我 不 知道 該 慶幸 我 爸 、 媽 沒有 在 我 懂事 前 就 分道揚鑣 , 讓 我 沒有 捏造 的 困擾 ; 還是 痛恨 我 爸 、 媽 不 趁早 讓 我 接受 事實 , 折磨 我 這麼 久 , 才 開始 讓 我 學習 當 一 名 單親 小孩 。 我 是 一 隻 雛鳥 , 孤獨 地 在 居高臨下 的 鳥窩 中 , 媽媽 說 爸爸 到 遠方 是 為 我們 尋覓 好 的 家 ; 鳥 媽媽 每 天 獨自 早出晚歸 , 叼回 肥沃 的 蟲子 , 丟進 我 張大 的 嘴巴 , 翅膀 長 得 好慢 , 旁邊 樹林 上 的 小鳥 都 學會 飛翔 了 , 我 依然 被 困在 鳥窩 裡 。 我 和 薰衣草 最 需要 的 都 是 把 翅膀 長好 , 朝向 藍天 飛去 , 不再 需要 依靠 任何 大人 。 我 還是 想 抽菸 , 而且 很 想 , 很 想 。 無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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