莎拉 問 凱倫 ： 「 妳 有 見到 任何 人 嗎 ？ 」 這裡 的 「 任何 人 」 ， 凱倫 心知肚明 莎拉 指 的 是 大衛 ， 她 頓時 感到 心滿意足 ， 因為 這 對話 依 她 的 期望 終於 來到 她 希望 抵達 的 地方 ， 彷彿 火車 終於 進站 。 「 我 常 看到 大衛 ， 事實 上 我們 一起 工作 。 」 關於 喝 酒 的 人 ， 凱倫 觀察到 另 一 個 現象 是 他們 的 醉意 不 似 雪 層層 堆疊 、 越 積 越 厚 ， 而是 忽高忽低 ， 時而 混淆不清 ， 時而 相對 清晰 。 儘管 混淆 的 情況 每況愈下 ， 相對 清晰 的 狀態 也 越來越 混濁 ， 如此 繼續 下去 終於 到達 巔峰 ， 酒醉 的 人 仍 執拗 地 自以為 看 得 一清二楚 ， 堅信 自己 沒 喝醉 。 聊到 大衛 這 個 話題 時 ， 莎拉 便 處於 這 種 狀態 。 她 不再 亢奮 或 尖聲 大叫 ， 也 不再 粗魯 誇張 地 做出 激動 的 反應 。 現在 她 完全 軟化 。 她 一定 覺得 躲 在 厚厚 的 城牆 裡 才 感到 安穩 。 假如 看 著 一 個 人 被 只 關心 自己 與 好奇 他人 的 兩 種 心態 撕扯 ， 看到 她 的 向 內 凝聚性 與 向 外 開放性 這 兩 種 特質 發生 衝突 是 有 可能 的 ， 那麼 我 的確 在 莎拉 身 上 看到 這些 。 我 看到 她 渴望 提起 大衛 ， 渴望 從 我 的 口 中 得知 大衛 的 近況 。 剛才 她 已經 忘 了 自己 ， 現在 ， 為了 大衛 ， 她 把 自己 擱到 一 邊 。 「 跟 我 聊聊 他 吧 。 」 她 說 。 § __UNDEF__ 我 在 做 心理治療 時 ， 有 一 個 必須 面對 的 考驗 是 我 什麼 都 記得 。 我 這 輩子 一直 擁有 完美 無瑕 的 記性 ， 許多 人 也 注意到 ， 但 都 不及 我 的 母親 。 在 我 還 很 小 的 時候 ， 我 母親 喜歡 炫耀 我 的 好 記性 ， 有的 輕鬆 好玩 ， 譬如 她 去 雜貨點 買 日用品 時 帶 著 我 就 不必 列 清單 。 想像 四 、 五 歲 的 我 和 塞 在 推車 嬰兒座 、 胖嘟嘟 的 凱文 ， 我們 走過 一條條 通道 的 同時 ， 我 總 能 不 假 思索 地 說出 廚房 缺少 了 什麼 ， 連 茶匙 也 不 放過 。 家 裡 沒 牛奶 和 麵包 了 ， 家 裡 只 有 三 顆 雞蛋 ， 冷凍櫃 還 有 一 片 冷凍 雞胸肉 ， 小蘇打粉 用完 了 ， 只 剩下 一 條 蘇打 餅乾 。 她 會 趁 旁人 還 沒 走遠 時 問 我 糖罐 還 有 多少 糖 或 萵苣 是否 新鮮 ， 暗自 希望 他們 發表 評語 。 當 他們 真的 這麼 做 時 ， 她 會 興致勃勃 地 跟 對方 攀談 ： 「 相信 我 ── 她 也 知道 我 上 一 次 用 吸塵器 吸 地毯 是 什麼 時候 。 」 （ 對方 發出 讚賞 的 笑聲 。 ） 「 相信 我 ── 當 你 的 孩子 沒 忘記 你 去年 答應 過 她 的 冰淇淋 時 就 不 太 好玩 了 ！ 」 （ 對方 讚賞 的 笑聲 更 熱絡 。 ） 但 她 讓 我 夾 在 她 和 我 父親 ； 或者 後來 和 她 的 男友 之間 的 爭執 就 不 好玩 了 。 「 你 當真 要 對 我 說 這些 話 ？ 凱倫 正在 聽 哦 。 」 「 凱倫 ， 請 妳 提醒 保羅 他 答應 過 要 做 什麼 。 」 但是 隨著 我 年紀 漸 長 ， 我 母親 不再 炫耀 我 的 記憶力 ， 她 不再 吹噓 我 的 記憶力 ， 也 不再 利用 它 來 打擊 死對頭 了 。 相反地 ， 她 開始 詆毀 它 。 我 的 記憶 曾經 是 檢驗 她 的 主張 的 最後 明證 ， 卻 神奇 地 反駁 我 自己 的 主張 。 我 確實 記得 幾 次 事件 ， 不過 我 不能 理解 ； 滿 腦子 塞 著 諸如 牙膏管 還 剩下 多少 牙膏 這 類 索然無味 的 芝麻小事 的 人 ， 是 不會 知道 這些 事情 代表 什麼 意思 。 我 的 母親 起初 濫用 我 的 記憶 ， 後來 汙衊 它 ， 不過 我 的 結論 自始至終 都 一樣 。 我 的 記憶 是 我 內心 深處 的 自我 ， 我 必須 保護 它 。 心理治療 可能 是 記憶 的 校訂 ， 就 像 你 摧毀 原來 的 經歷 版本 ， 重新 寫 一 個 來 挽救 你 的 生活 。 看來 心理治療 可能 不會 把 它 的 髒 手 從 你 身 上 挪開 。 往 好 的 方面 說 ， 它 會 讓 什麼 都 記得 的 人 在 記性 上 讓步 而 感到 不 舒服 ； 往 壞 的 方面 說 ， 它 讓 我 想起 母親 ── 不同 的 是 心理治療 要 的 是 情緒 真相 ， 然而 我 的 母親 卻 因為 不 是 她 自己 的 情緒 和 真相 而 拔腿 狂奔 、 失聲 大叫 。 莎拉 也 是 這樣 嗎 ， 是否 跟 我 猜想 的 一樣 ？ 打從 高中 起 ， 有 件 事 我 記憶猶新 ， 那 就 是 莎拉 的 記憶力 低於 平均 水平 。 事情 不論 類別 她 一概 忘光 ； 她 記 不 得 把 包包 、 夾克 或 唇膏 放 在 何處 ， 東西 一旦 離 手 就 忘 了 擱 在 哪裡 。 她 忘記 有 什麼 作業 ， 也 忘 了 是否 寫好 。 她 想 不 起來 為何 跟 這 個 人 大吵 一 架 ， 也 忘記 說 了 些 什麼 。 她 健忘 的 結果 ── 或者 該 說 健忘 的 原因 ？ ── 可能 是 她 「 富有 想像力 」 和 改寫 過去 的 「 天賦 」 ， 不過 這 是否 意味 著 她 大概 比較 能 覺察到 別人 情緒 真相 ？ 如果 她 忘記 我 的 情緒 真相 ── 假設 她 起初 知道 ── 現在 她 還 會 密切 注意 我 的 情緒 真相 嗎 ？ 或是 她 會 把 她 的 情緒 真相 出借 給 我 ， 像 我 母親 常 做 的 那樣 ， 卻 不 知道 其實 不 適合 我 ？ 凱倫 應該 認為 是 後者 ── 或者 她 應該 認為 她 認為 是 後者 。 可是 當 莎拉 開始 啜飲 第四 杯 黛綺莉 時 ， 凱倫 發覺 莎拉 變 了 ； 但 改變 的 不只 是 血液 酒精 濃度 。 凱倫 出現 在 書店 的 時候 ， 莎拉 明顯 感到 震驚 與 恐慌 ── 那 一 刻 ， 無論 是 有意 還是 無意 ， 莎拉 跟 那 個 處境 下 的 情緒 真相 完美 搭上 線 ， 而 那 個 處境 就是 凱倫 鄙視 她 ── 但 如今 ， 莎拉 卻 假裝 像 個 純真 無邪 的 嬰兒 ， 對 凱倫 絕對 的 信任 ， 並且 對 她 的 版本 有 新 的 理解 ： 意即 她們 兩 人 的 友情 不 曾 破裂 ， 依舊 是 好朋友 ， 也 未曾 停止 相親 相愛 ， 只是 各奔東西 而已 。 儘管 莎拉 集 美貌 、 魅力 、 博學多識 （ 但 不 代表 她 什麼 都 能 理解 ） 於 一 身 ， 凱倫 了解到 自己 一直 很 清楚 莎拉 基本 上 健忘 、 沒 安全感 、 骨子裡 不 信任 別人 、 渴望 得到 讚美 和 得到 認可 。 凱倫 也 意識到 自己 一直 很 清楚 情況 允許 的話 ， 莎拉 可是 會 忽視 凱倫 的 情緒 真相 ， 要是 有 人 提供 她 一 種 情緒 假相 並 讓 她 好受 一點 。 凱倫 知道 她 可以 倚仗 莎拉 這 個 弱點 ； 儘管 對 自己 毫無 計畫 就 跑到 天際線 書店 而 忐忑不安 並 試 著 自我 解嘲 ， 但 終究 還是 得 承認 ， 自始至終 她 都 是 有 計畫 的 。 「 我 真 想 看 他 發現 妳 出現 在 甄選 現場 時 的 表情 啊 。 」 莎拉 熱切 地 說 著 。 截至 目前 為止 ， 莎拉 聽說 了 馬汀 的 新 戲 （ 但 沒 聽說 關於 馬汀 的 獵 巫 行動 ） ， 以及 大衛 把 它 搬上 舞臺 （ 但 沒 聽說 大衛 投身 馬汀 的 支援 行動 ） ， 以及 凱倫 調皮 風趣 地 決定 接受 大衛 敷衍 搪塞 的 甄選 邀請 ， 還 有 甄選 採取 的 方式 。 當 聽 著 凱倫 描述 大衛 如何 狡詰 地 利用 個人 魅力 當作 付款 方式 ， 莎拉 笑翻 了 。 噢 ， 她 記得 這 一 點 。 大衛 有 這 種 天賦 異稟 ， 他 讓 你 覺得 世上 只有 他 看 得 到 你 的 才華 。 那 一 夜 天氣 雖然 涼爽 ， 莎拉 雙頰 酡紅 ， 一方面 因為 她 幾 杯 黃湯 下肚 ， 但 更 大 的 程度 上 是 因為 追憶 大衛 和 閒聊 往事 的 喜悅 。 不過 ， 雖然 在 她 與 凱倫 的 友誼 中 找到 令 人 愉快 的 簇新 信任感 ， 她 並 沒有 忘記 強調 凱倫 確實 才華 洋溢 。 「 我 說真的 ， 大衛 說 的 沒 錯 ， 妳 很 厲害 。 」 她 說 。 「 不過 我 覺得 妳 說 的 也 對 ── 他 喜歡 表現 慷慨 大方 、 懂得 激勵 人才 要 妳 參加 甄選 。 這 也 是 為什麼 我 很 高興 妳 真的 去 了 。 但 後來 怎麼樣 呢 ？ 」 凱倫 做 了 一 個 搞笑 的 震驚 表情 ── 她 還 沒有 說 嗎 ？ 「 我 拿到 了 。 」 莎拉 驚喜 尖叫 ， 兩 隻 手臂 高高 地 舉 在 半空 中 。 「 我 猜 他 為 我 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