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他 肺 裡 的 壓力 越來越 難以 忍受 ， 水泡 從 口 中 吐出 ， 亂 抓 亂 踢 想 往 水面 游 去 。 一 口 水 嗆入 咽喉 ， 他 腦子 一 片 昏眩 ， 耳際 爆響 起 一 聲 轟天 乾 雷 ， 接續 而 來 是 數百 個 銅鐘 層層疊疊 的 鳴響 ！ 所有 神經 細胞 張牙舞爪 的 高聲 尖叫 起來 ， 數百萬 個 接合處 閃過 明亮 刺眼 的 白 光 ； 他 心 中 泛起 一 股 瀕死 前 的 恐懼 ， 但 奇特 的 是 身體 卻 宛若 鼓脹 起來 !
 
他 漸漸 模糊 的 雙眼 瞥見 下方 河床 上 ， 映 著 一 個 蠕動 的 龐大 陰影 。 水怪 好像 小鬼 見到 夜叉 一樣 ， 驚嚇 得 張大 滿 布 尖牙 的 嘴巴 ， 吱呀 尖叫 接著 倏然 游開 !
 
也 不 知 經過 多少 時辰 ， 他 才 悠悠 張開 雙眼 醒 了 過來 他 發現 ， 自己 仍 沉 在 水 底 !
 
只是 ， 雙腳 踩行 河床 如同 走 在 陸地 上 一般 。 他 破出 水面 ， 仰 起 頭 用力 吸進 一 大 口 空氣 ， 流通 緊縮 的 肺葉 。 岸 邊 傳來 不 小 騷動 。 循聲 望去 ， 臨近 村子 的 人 不論 老小 都 來 了 ， 河堤 上 滿滿 都 是 人 ， 臉龐 滿溢 擔憂 和 沉痛 ， 鈴鐺 的 聲音 伴 著 叨叨 念咒 和 呼喊聲 ， 他 甚至 看到 寫 著 八 田 與 一 的 白色 招魂幡 在 人群 後 飄揚 。 「 浮出來 了 !
 
浮出來 了 !
 
咦 ?
 
」 八田 抬起 頭 ， 正巧 對上 碼頭 上 領頭 作 著法 的 黃袍 道士 的 目光 ， 互相 都 愣住 了 ： 「 哇 啊 啊 !
 
是 八田 技師 的 鬼魂 啊 ！ 見 鬼 了 啊 ！ 」 領頭 的 道士 大驚失色 喊道 ， 拂塵 都 嚇到 從 手 中 掉 了 下來 ！ 一 群 人 外加 後面 的 和尚 屁滾尿流 地 撲 爬 著 逃走 ， 岸 上 湧起 一 陣 驚嚇 的 騷動 。 「 甚麼 啊 ！ 我 明明 還 活 得 好好 的 啊 !
 
」 八田 心 中 不解 。 村長 被 推擠 到 八田 面前 ， 忐忑 地 對 他 說 ： 「 大人 啊 ， 你 已經 沉 在 水 下 將近 兩 個 時辰 啦 ， 大家 都 以為 你 淹死 了 ！ 」 陪同 前來 觀察 河堤 的 其中 一 位 農民 說 ： 「 被 好兄弟 拖下去 還 能 回來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八田 大人 ， 您 耶 命 金重揑 ！ 」 農民 你 一 言 我 一 句 ， 八田 慢慢 被 拉回 岸 邊 ， 疲累 的 往後 再 望 了 一 眼 。 波光 粼粼 ， 平靜 如昔 。 回到 臨時 架設 的 工寮 ， 牆 上 到處 都 懸掛 著 大幅 的 設計 草稿 和 地形圖 ， 有 些 是 從 嘉義省廳 帶過來 的 資料 ， 有些 則 是 測量員 們 現場 繪製 的 。 他 迅速 把 身 上 溼透 的 衣物 換掉 ， 沒 顧 著 吃 晚飯 ， 就 攤開 地形圖 做 了 些 記號 。 剛 視察完 的 急水溪 水勢 雖然 強勁 ， 但 蓄水 能力 卻 不足 。 勢必 要 找到 一 個 好 地點 建造 水庫 ， 作為 嘉南平原 灌溉 工作 的 核心 。 他 想 。 酷暑 的 夜晚 。 「 大人 ， 大人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」 細小 的 聲音 從 窗 緣 傳來 ， 伴隨 叩叩 的 敲窗聲 。 八田 疑惑 地 站起身 推開 窗扇 ， 定睛 一 瞧 ， 卻 立刻 彈身 退 了 三 步 !
 
是 白天 那 隻 水怪 !
 
扒 著 窗緣 ， 眼巴巴 望 著 他 ， 好像 跟 主人 乞食 的 小 狗 。 「 您 就 是 來 查探 水源 的 那 位 大人 對 吧 ？ 俺 是 來 為 白天 的 事 道歉 的 ！ 」 外面 傳來 碰 碰 敲門 的 聲響 ， 有 人 喊道 ： 「 八田 技師 ， 你 還好 嗎 ？ 」 八田 連忙 回應 ： 「 沒 事 ！ 我 只是 在 自言自語 ！ 」 並 對 水怪 嘶聲 道 ： 「 小聲 一點 !
 
」 水怪 睜大 玻璃 般 的 圓 眼珠 ， 聽話 地 雙手 摀住 大 嘴 ， 卻 因此 放開 了 窗緣 ， 咕嚕 一 聲 向 後 滾到 草地 上 ， 模樣 還 有 幾 分 可愛 。 但 一 想到 白天 差點 被 牠 溺死 ， 八田 多少 還是 有 幾 分 警惕 、 雙手 抱 胸 盯 著 水怪 。 水怪 不好意思 地 抓抓 腦袋 ： 「 因為 實在 餓 得 太 久 了 ， 腦袋 發昏 ， 才 會 有眼無珠 抓到 大人 的 腳 嘛 。 俺 再 也 不 敢 了 啦 ！ 俺 保證 ！ 」 「 餓 得 太 久 ？ 你 究竟 是 甚麼 啊 ？ 平常 都 吃 甚麼 ？ 」 八田 好奇 地 問道 。 水怪 拍拍 後腦勺 ， 呵呵 笑 著 咧開 滿佈 尖牙 的 大 嘴 ： 「 俺 是 罔象 ( 註 1 ) ！ 住 在 水 裡面 ， 平常 啊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吃 的 是 人 。 」 八田 瞬間 驚悚 跳離 窗 邊 ， 把 窗戶 用力 甩上 ！ 「 別 別別 ， 俺 不會 吃 您 啦 ！ 真的 ！ 俺 是 來 幫 您 的 ！ 」 罔象 淚眼 汪汪 的 道 ： 「 俺 這 一 族 都 住在 水 裡 ， 對 河流 很 熟悉 。 您 不 是 在 調查 官田溪 上游 嗎 ？ 俺 多少 能 幫 點 忙 ， 就 當是 俺 白天 舉動 魯莽 的 賠罪 了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」 越 說 越 小聲 ， 罔象 可憐兮兮 的 絞 著 長臂 ， 活像 犯 了 錯 期盼 家長 原諒 的 孩童 。 見狀 ， 八田 還 真 不 忍心 繼續 苛責 下去 ， 正 要 開口 答允 牠 ， 卻 突然 想起 了 甚麼 ： 「 等等 ， 要 跟 我 同行 的話 ， 你 可 得 發誓 不 吃 人 。 」 「 嗯 ！ 俺 以 俺 出生 的 溪流 發誓 ！ 在 我 又 睜開 雙眼 之 際 ， 我 瞥見 在 我 右前方 的 修女 的 帽帶 側 有 一 小 張 白 布 ， 並 繫 著 一 條 白 線 垂 在 帽帶 下緣 ， 上頭 繡 著 草綠色 的 「 A 」 ； 我 還 來不及 伸手 去 撈 那 張 小 布片 ， 暈眩感 和 著 白 光 再度 襲來 ， 我 回到 了 光線 一 閃 一 閃 、 時 明 忽 暗 的 展場 ， 眼前 出現 著 扭曲 變形 的 畫框 ， 畫框 旁 站 著 一 位 手 摀 左 耳 的 男人 ， 我 見 他 的 臉部 肌理 不斷 蜷曲 又 伸直 ， 好似 黏上 一條條 不停 蠕動 的 蚯蚓 ， 而 他 的 雙手 指縫 間 ， 留 著 鮮紅 的 血 ， 此時 他 的 臉部 神情 看來 ， 悲憤 、 猙獰 、 嫉俗 、 孤苦 ， 我 只 覺 他 是 一 個 瘋人 ， 但 正當 我 這麼 想 時 ， 又 再度 頭昏眼花 。 我 閉眼 晃 一 晃 頭 ， 希望 能 讓 腦部 清晰 一點 ， 可是 不然 ， 因為 在 我 睜眼 後 ， 這 光線 明滅 閃爍 地 更 劇烈 。 「 我 是 露西 ， 快 天亮 了 ， 然而 我 的 法力 也 將 用盡 ， 因為 你 的 樂天 性格 讓 你 的 潛意識 裡 容不下 我 ， 你 已 無法 完成 這 任務 了 ， 你 的 夢境 將 被 釋放 ！ 」 眼前 的 男人 哀愁 地 說 ， 聲音 漸漸 變小 。 「 你 到底 是 誰 ， 到底 要 怎麼 拯救 高更 ， 為什麼 你 要 竊取 我 的 夢 ？ 」 我 大嚷 。 「 我 是 戰爭 創傷 精靈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」 一 道 聲音 消失 在 我 清醒 的 腦海 中 ， 灼燙 的 汗珠 滴落 在 我 的 被子 上 ， 日光 灑進 房 內 ， 只不過 這 明亮 不會 再 讓 我 感覺 暈眩 了 。 領悟 我 一 整 天 都 心不在焉 的 ， 吃 早餐 時 翻倒 稀飯 ， 出門 時 踢到 門檻 。 中午 又 吃 不 下 飯 了 ， 我 提起 畫筆 ， 回想 著 昨晚 夢境 的 一點一滴 ， 勾勒 著 露西 最後 的 模樣 ， 畫 著 畫 著 ， 我 的 筆 掉到 地 上 。 我 趕緊 打開 我 剛 從 上海 帶回來 還 來不及 整理 的 皮箱 ， 從 裡面 拿出 我 的 授課 講義 ， 果真 一模一樣 ── 是 梵谷 ， 露西 最後 的 形象 是 梵谷 ， 一生 中 到頭來 窮困 潦倒 而 發瘋 的 梵谷 ， 我 再 細想 「 他 」 要 我 找 的 三 個 字母 ， 分別 是 E 、 A 、 R ， 「 EAR 」 ， 耳朵 ， 他 要 我 幫 他 找回 失去 的 耳朵 。 我 想 ， 露西 應該 是 想 藉由 我 所 找到 的 EAR 三 個 字母 ， 來 取代 高更 收到 的 梵谷 的 耳朵 ， 以 修復 他 和 梵谷 間 的 情誼 吧 ， 但是 為何 戰爭 精靈 要 做 這 種 事 呢 ？ 然而 我 沒有 心情 再 多 思考 這 件 事情 ， 我 趕緊 把 手 邊 這 幅 真切 又 詭異 的 字畫板 上 拆 了 下來 ， 還 不 小心 被 畫布 上 的 圖釘 刺到 ， 我 吮 著 微微 流血 的 拇指 ， 拿起 畫布 走向 屋 外 。 我 把 它 燒 了 ， 希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