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 被 日光 晒成 焦黑 、 雙眼 被 飛禽 啄食 的 吊死 者 在 對 我們 傾訴 。 往後 幾 年 ， 我 再 也 沒有 高聲 朗誦 這 首 詩歌 ， 從來 沒 在 任何 人 面前 誦讀 ， 但 我 經常 在 心 裡 為 自己 默讀 ； 有時 低聲 呢喃 ， 有時 咆哮 怒吼 ， 有點 像是 在 持 咒 誦經 。 杜魯恩 老師 告訴 我們 ， 在 詩人 維永 身處 的 時代 ， 我們 可以 在 絞刑架 下 看見 拾荒者 成群結隊 ， 前來 採集 受刑人 的 骨頭 或 血液 。 女巫 會 將 它們 製成 粉末 。 每逢 月圓 之 夜 ， 我們 可以 看見 她們 彎下 腰 ， 在 絞刑架 底下 採收 茄蔘 ， 一 種 由 吊死 者 遺精 所 孕育 的 魔法 植物 。 女巫 將 它們 製成 香膏 ， 塗抹 全身 包括 自己 的 體 內 ， 然後 騎上 掃帚 或 釘耙 騰空 飛去 ， 參加 女巫 的 集會 。 朗讀 〈 吊死 人 之 歌 〉 就是 在 持誦 巫咒 。 弗朗索瓦．維永 在 一四六二年 底 或是 一四六三年 初 寫下 了 這 首 詩 ， 當時 他 正在 夏特雷 苦牢 裡 等待 處決 。 他 遭受 水刑 的 酷刑 折磨 ， 後來 被 判處 絞刑 。 他 等待 西堤島 法庭 對 上訴 進行 裁決 ， 懷抱 希望 卻 不 樂觀 。 弗朗索瓦 看見 自己 被 吊 在 絞繩 上 ， 和 其他 人 一起 ， 成為 這 一 大 群 懸偶 兄弟會 中 的 一 員 ， 慢慢 腐爛 。 在 刺耳 的 笑聲 中 ， 他 寫下 至高無上 的 悲痛 詩句 。 他 的 詩歌 歷久彌新 ， 完全 無須 加以 改編 。 那 是 近 六百 年 前 的 往事 ， 有 些 用詞 已經 不合時宜 ， 但 撼動 人心 的 力道 卻 有增無減 。 維永 的 世界 不復 存在 ， 然而 我們 仍 在 不 確定 的 夜晚 摸索 學步 。 這 首 詩 之所以 流傳 至今 ， 在於 它 難以言喻 的 博愛 精神 ， 隨著 世紀 的 推移 逐漸 壯盛 強大 。 它 經由 一 具 身體 、 一 人 之 聲 傳遞 ， 然後 透過 其他 人 的 聲音 傳到 了 成千上萬 個 身體 裡 。 它 就 在 那裡 ， 在 我們 的 體 內 。 巫咒 ！ 〈 吊死 人 之 歌 〉 為 夏特雷 的 死囚 維永 續命 ； 他 自由 了 ， 騰空 消失 。 我 用 生命 朗讀 詩句 ， 倔強 、 脆弱 和 奢華 的 詩句 ， 道出 監獄 四壁 裡 受難 的 人性 ， 為 所有 人犯 清晰 朗誦 自在 流露 的 一 字 一 句 。 一 名 獄警 走來 ， 掀起 窺視 孔 ， 我 當 著 他 詫異 的 面容 繼續 朗誦 。 他 轉身 離開 ， 認為 我 的 癲狂 和 其他 囚犯 沒有 兩樣 ， 便 放任 我 和 維永 獨處 。 18 __UNDEF__ 在 瘋人院 裡 __UNDEF__ 普希金 十五 歲 ， 以 詩文 描述 自己 ， 風格 陽光 、 浮誇 、 濃濃 的 書 生氣 。 這 首 詩 是 以 法文 創作 ， 開頭 幾 句 開始 就 洋溢 妙趣 ： __UNDEF__ 「 您 要 我 描述 自己 ， __UNDEF__ 可是 得 自然 寫實 ： __UNDEF__ 親愛的 ， 我 很 快 就 能 道盡 ， __UNDEF__ 雖然 是 袖珍 工筆 。 」 列寧 生日 那 天 ， 我 出獄 了 ， 傻氣 地 覺得 自己 所向無敵 。 上訴 法院 的 攻防 持續 了 三 天 。 我 心無旁騖 。 我們 面對 的 是 一 位 新任 女 法官 ， 弗拉迪米爾 告訴 我 勝算 很 大 。 我 慷慨 陳述 事情 原委 ， 維永 也 與 我 同 在 。 巫術 催眠 了 紀律 委員會 ， 我 逃過 禁閉監 的 懲處 。 然後 巫術 再次 奏效 ， 判決 下來 ： 在 偵查 終結 之前 ， 我 必須 戴上 電子 腳鐐 接受 居家 軟禁 。 我 目睹 可憐 理察 佯裝 的 慈眉 善目 土崩瓦解 ， 而 我 則 是 一 臉 驚訝 。 時間 很 晚 ， 我 出獄 的 時間 延到 隔天 。 我 在 監所 度過 最後 一 晚 。 我 回到 舍房 時 ， 小夥子 已經 離開 了 ； 他 在 聆判 後 便 移監到 一 處 勞改營 。 天亮 時 ， 廣播 要 我 做好 準備 。 我 先 擁抱 了 約瓦 ， 然後 是 迪瑪 ； 我 不 知道 該 如何 掩飾 自己 尷尬 的 肢體 。 我 不捨 地 向 獄友 道別 ， 看見 他們 感傷 的 面容 。 我們 交換 了 電話 號碼 ， 互道 珍重 。 我 把 我 那 不 多 的 行李 中 所有 有用 的 東西 全 留給 了 他們 ： 短褲 、 T恤 、 刮鬍刀 、 保 溼霜 。 然後 我 在 人員 的 戒護 下 ， 一路 走到 了 出口 。 納迪婭．帕夫洛芙娜 希望 我 今後 不要 再 見到 她 。 在 外頭 ， 我 和 父母 重逢 。 他們 像 我 一樣 ， 瘦 了 一 圈 。 我 將 兩 人 抱入 懷裡 。 他們 還 記得 一家人 擁抱 的 滋味 ， 我 很 清楚 ， 還 有 那 天 手指 迫不及待 要 摟緊 我 而 不住 地 顫抖 。 他們 沒 說 ， 但 他們 發現 我 變 了 ； 他們 沒有 看錯 。 我 結束 七十一 天 的 鐵窗 生活 ， 傻乎乎 地 覺得 自己 所向無敵 。 其實 ， 得意忘形 是 件 危險 的 事 ， 這 點 我 很 清楚 ， 但 就 是 忍不住 。 我 從 第一 層 地獄 生還 ， 沒有 任何 東西 可以 傷害 我 。 我 自認 全 身 而 退 ， 甚至 做好 了 再 入獄 的 準備 。 恐懼 頓時 煙消雲散 。 「 你 停留 的 時間 也 未免 太 短 了 。 」 迪瑪 在 一二二 號 舍房 門口 脫口而出 。 我 即將 輾轉 於 不同 高 牆 ， 修完 我 剩下 的 學分 。 所幸 不到 一 個 星期 ， 我 刀槍 不入 的 虛幻 念頭 便 消失 無蹤 。 陷入 泥淖 的 生活 重新 上演 ， 調查 仍 在 進行 ， 偵辦 人員 就是 不肯 放過 我 。 我 的 父母 返回 法國 ， 我 重新 築起 心 中 的 堡壘 。 皮耶 ． 理察 下令 再次 對 我 進行 醫學 鑑定 ， 並 將 我 安置 在 一 所 精神病院 ， 藉 此 報 了 一箭之仇 。 他 原本 打算 將 我 轉到 莫斯科 ， 在 警車 戒護 下 把 我 送進 兇險 的 謝爾布斯基 中心 。 但 最後 我 還是 留在 伊爾庫茨克 ， 在 病院 待 了 二十 天 ， 親身 經歷 另 一 種 人間 苦難 。 有 許多 人 都 是 因為 司法 判決 而 被 送進 這裡 。 第一 個 向 我 問好 的 是 阿雷克榭 ， 他 一邊 自我 介紹 一邊 挽起 袖子 ， 露出 他 布滿 針孔 的 手臂 。 他 是 這 一 群 人 當中 的 癮君子 ， 戒 毒 已經 一 個 月 了 ， 腦子 只 認 吸毒 創造 的 人造 天堂 ： 一 夜 嗑茫 後 可以 迎來 清晨 美麗 的 白熾天空 ； 吸食器 加熱 古柯鹼 的 歡樂 劈啪聲 預告 令 人 迷醉 的 飄飄欲仙 ； 海洛因 在 無盡 血管 網絡 中 蔓延 所 帶來 的 甜蜜 滋味 。 阿雷克榭堪比洛 可可 詩人 ， 有 能耐 將 嗑 藥 昇華 至 藝術 境界 。 三 個 矮人 向 我 走來 。 有 寡言 的 小 頭 格 列布 、 多 話 的 阿雍 ， 還 有 時而 發牢騷 時而 咕嚕 咕嚕 叫 的 里奧夏 ； 三 個 人 都 要 我 加入 他們 。 我 正在 專心 閱讀 ， 其中 一 個 欠身 看 著 我 的 書本 ， 另外 兩 個 扒走 我 的 香菸 、 火柴 和 一 枝 筆 。 他們 的 小 伎倆 一再 上演 ， 我 也 不 去 揭穿 。 我 只要 高聲 呵斥 ， 就 可以 拿回 我 的 寶貝 筆 ， 其他 的 東西 我 隨 他們 拿去 。 格列布 身 上 過 大 的 罩袍 難掩 他 體膚 上 的 醒目 傷口 ， 他 和 阿雍 一樣 都 是 十九 歲 。 里奧夏 十四 歲 ， 不 識字 也 不會 寫字 ， 成天 在 撿 地 上 的 菸 抽 。 抽 不 下去 的 時候 ， 他 就 會 大吼 大叫 ， 用 火柴 燒燙 自己 的 胳膊 ， 或是 利用 手 邊 可以 取得 的 物品 ， 割傷 自己 的 手臂 。 因為 他 從 不會 把 自己 傷 得 太 深 太 重 ， 院方 也 就 睜 一 隻 眼 閉 一 隻 眼 。 他 和 我們 待在 這裡 ， 是 因為 其他 地方 人滿為患 ， 同時 也 是 擔心 他 的 病情 會 因為 接觸 其他 重 症 病患 而 惡化 ； 院長 斯韋特蘭娜 ． 基里洛夫娜 唉聲嘆氣 對 我 說 。 在 我 和 她 第一 次 面談 時 ， 她 說 我 的 醫學 鑑定 最多 兩三 天 就 可以 完成 ， 但是 她 別 無 選擇 ， 一定 得 將 我 留 院 三 個 星期 ； 這 是 規定 ， 大家 都 必須 遵守 。 她 向 我 保證 鑑定 過程 絕對 公正 ， 不會 有 任何 造假 情事 。 她 知道 我 是 誰 ， 知道 監控 我 的 是 什麼 樣 的 人 。 她 的 處境 和 典獄長 一樣 ， 蒙受 來自 外部 的 壓力 ， 但是 這裡 保有 某 種 形式 的 獨立 自主 。 她 巧妙 權衡 自身 利益 和 醫事 倫理 準則 ， 拿捏 算計 之後 採取 行動 。 我 的 律師 特別 向 她 奉上 厚厚 一 疊 鈔票 ， 才 總算 讓 這 則 算式 對 我 有利 。 我 按 規則 行事 ， 花錢 買下 我 在 醫院 的 人身 安全 。 至少 院方 是 這麼 讓 我 以為 的 ， 畢竟 想 在 敵營 中 行賄 和 酬傭 ， 你 永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