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好玩 的 , 於是 他 開始 把 輪椅 當作 滑板 , 推 著 推 著 就 划 了 起來 , 宛若 陸地 上 一 座 小小 的 移動 方舟 。 他 化身 阿弟 的 掌舵 者 , 在 握緊 的 彎曲 扶把 , 金屬 光澤 反 透著 模糊 的 人像 , 藍色 座墊 則 被 徐徐 的 風 撓動 , 他 記得 他 讓 阿弟 把 手 舉起來 , 奔向 終點線 那樣 , 大吼 出聲 — 耶 ! 阿義 的 笑聲 跟 他 單腳 滑動 帶動 的 輪轉 搭配 無縫 , 他 也 經常 忍不住 大笑 。 不巧 的 是 , 某 次 他 沒 注意 前方 , 輪椅 的 圓輪 與 鐵條 霎遇 , 阿義 在 眼前 以 不 自然 的 姿勢 , 臉面 朝下 猛烈 撲地 , 嘴巴 連 出聲 都 沒有 , 蘇進伍 伸手 去 撈 , 結果 輪椅 飛奔 朝 前 翻覆 , 把 他 也 帶 向 粗礪 的 地面 。 那 次 回家 , 他 找遍 家 中 的 藥品 替 阿義 擦 過 一 遍 。 他 想好 說詞 , 阿義 走 著 走 著 不 小心 跌倒 , 他 甚至 想好 如何 表演 — 輪椅 就 跟著 嘩然 飛離 地面 , 它 像是 自己 能夠 跳遠 一般 , 跳進 馬路 上 的 坑洞 了 。 「 汝 是 安 怎 做 大兄 ! 」 阿爸 揍 了 他 一 頓 。 他 記得 水管 擊中 他 的 腿 , 他 站 得 直 挺 , 全 身 卻 像 水管 越 打 越 硬 , 他 甚至 聽得 見 血流 喧癢 爬過 。 最後 他 怎麼 回到 房間 呢 ? 他 記 不明 了 。 一 個 房間 內 , 他 睡 上 鋪 , 阿弟 睡 下 鋪 , 本來 阿母 說 阿弟 跟 她 睡 一 間 , 但 阿義 堅持 要 跟 他 睡 。 那 似乎 是 很 小 的 時候 決定 的 , 阿義 站起身 來 對 阿母 阿爸 說 , 我 要 跟 大哥 睡 ! 聲量 宏亮 得 不得了 , 而 蘇進伍 記得 自己 還 保有 做 大哥 的 驕傲 , 他 允諾 , 我 會 照顧 阿義 。 對 , 他 是 這樣 說 了 。 不只 一 次 , 他 帶 著 滿 身 條狀 傷痕 進 房 , 阿義 一動不動 , 安靜 露出 側影 , 這 回 他 卻 不 想 看 一 眼 。 房 內 窗戶 正 對 著 門 , 瞬間 拂進 的 風 讓 他 起 了 雞皮疙瘩 。 他 從來 都 不畏 冷 , 偷 溜 去 玩水 是 常 有 的 。 蘇進伍 把 阿義 交代給 敏雄 的 阿嬤 , 他 跟 敏雄 兩 人 滑溜 著 身體 奔竄 到 水 底 , 陂塘 的 水 唷 , 住 陂仔尾 的 囡仔 都 知道 啦 ! 本來 , 他 只 打算 洗洗 身體 , 不過 他 看 敏雄 游 得 很 遠 , 就 想 著 等 他 一下 。 這 一 等 , 他 赤腳 踩到 岸面 時 才 赫然 驚悟 , 腳心 之 燙人 的 ! 離開 樹蔭 庇護 的 每 道 呼吸 的 熱氣 使勁 轉攪 , 幾乎 奔成 一 圈 輪子 的 雙腿 , 燒燙燙 但 持續 擺盪 的 雙臂 , 每 個 動作 都 逼使 源源不絕 的 汗珠 及 笑聲 , 自 額角 , 頭皮 , 腋 下 渾圓 滾落 , 無法 遏止 。 他 玩 得 幾乎 忘 了 阿義 還 寄 在 他人 家 中 。 待 回到 家 , 還 沒 開門 , 外頭 爬牆虎 熱萎 了 的 樣子 , 讓 蘇進伍 心頭 一 緊 , 想 先 探 個 虛實 , 阿爸 的 聲音 就 從 客廳 傳來 : 「 進仔 , 入來 ! 」 滿 腦子 哄 鬧 鬧 的 蟬 , 無 處 不 響 。 他 讀 中學 後 , 已經 可以 俯視 阿爸 的 頭頂 ; 除了 稀疏 , 他 還 看出 通勤 到 工廠 做工 的 阿爸 , 滿 臉 有 擦 不 去 的 皺紋 。 那 次 阿爸 講 了 什麼 ? 窗 外 的 月娘 縮 得 扁扁 的 , 小腿 橫豎 交疊出 腫痕 。 即便 他 成 了 一 隻 鬼 , 躺 在 地 上 三 夜 , 依稀 記得 憤 而 欲 逃出 三合院 的 心情 , 胸膛 是 憋 著 不 鬧 的 雄蟬 。 「 哥 , 去 跟 阿爸 說 對不起 啦 ! 」 睡 在 下 鋪 的 小弟 忽然 說話 , 這 句 話 熟悉 得很 , 他 一時之間 以為 一 腳 踏回 玩水 受罰 的 那 一 夜 。 蘇進伍 假裝 熟睡 , 側躺 的 姿勢 壓住 其中 一 只 耳朵 。 他 的 四肢 因為 疼痛 而 脫力 , 阿爸 打 得 毫不 留情 , 憋緊 的 拳頭 握 著 水管 , 他 猜 阿爸 無暇 分辨 哪 邊 是 骨頭 哪 邊 是 肉 , 到頭來 他 幾乎 痛 成 一 片 。 而 當 他 回神 , 阿爸 的 水管 似乎 跟 他 的 人 已經 分 不 開 了 , 他 停下來 喘氣 的 樣子 像是 麇集 許久 的 沼氣 即將 爆發 , 從 過去 到 現在 , 掀蓋 引爆 的 多半 是 他 , 幸而 阿母 忙進忙出 , 屢屢 途經 , 她 找 的 藉口 可 多 了 , 幾乎 都 能 替 自己 引開 阿爸 滿腹 的 惡沼 。 後來 , 那 團 他 看 不 清 真貌 的 沼氣 , 並 未 隨 阿爸 離開 , 他 始終 能 感受到 它 的 惡臭 連結 著 阿爸 未曾 說出口 的 真話 , 盤據 在 客廳 某 個 角落 。 每 次 犯 過 , 阿爸 就 命 他 先 跪 在 神明 面前 , 要求 腰板 挺直 , 兩 眼 正 對 祖先 牌位 , 分神 念頭 一 毫 都 不行 。 阿爸 的 嚴苛 意外 讓 他 成年 後 變成 朋友 口 中 不 囉嗦 , 能 耐住 性子 聽 人 說話 的 好人 。 在 這 之前 , 他 還是 那 個 挨打 後 不 想 理會 阿弟 的 大哥 。 那樣 的 夜 , 他 只 能 與 地板 為伍 , 咀嚼 痛覺 。 上 鋪 離 自己 前所未有 的 遠 , 任何 起身 的 動作 都 會 讓 他 痛不欲生 。 還 未 歇息 的 聽覺 , 猶如 夏日 剛 拾獲 的 新 蟬殼 , 擱 在 掌心 , 充滿 想像 中 的 溫熱 , 接近 蟬殼 , 整 片 森林 中 的 拔尖 亢音 就 來到 耳 畔 , 簇擁 他 的 尿意 不斷 攀升 。 他 忍耐 著 身 上 皮肉 痛 去 了 廁所 。 回頭 發現 阿爸 阿母 還 沒 睡 , 於是 停下來 , 全 身 因為 剛 撒 泡 尿 的 醒 氣 而 讓 聽覺 益發 敏銳 。 「 愛 讀 就 給 伊 讀 。 這 哪 有 要緊 … … 」 他 試圖 用 想像 補足 方才 因為 尿急 而 錯過 的 對話 。 「 唉 , 好 啦 , 暝 早 再 講 …… 。 」 擷取到 這 句 話 後 , 門板 隔住 的 聲音 低 了 下來 , 彷彿 被 誰 轉暗 了 燈 。 他 沒 特別 想 過 阿母 打算 送 他 到 私立 學校 就讀 , 等 他 知道 時 , 已經 是 進 國中 前 一 天 的 事 。 那時 , 阿母 給 他 的 制服 極其 精美 , 他 不 需要 問 就 知道 這 套 制服 屬於 那 間 赫赫有名 , 必須 打 領帶 上學 的 私校 。 阿母 替 他 繫上 領帶 , 他 的 身高 已 需要 阿母 稍稍 墊 起 腳尖 了 。 自此 , 阿爸 與 他 更少 碰面 , 甚至 不時 打電話 回家 交代 臨時 加班 得 睡 在 工廠 。 某 次 他 接 了 電話 , 只是 應 了 聲 , 哦 。 牆 上 時鐘 擺 過 午夜 十二點 , 客廳 內 只 剩 他 , 他 剛 讀完 書 。 而 透過 電話線 , 他 所剩無幾 的 精神 從 扁平 的 對話 中 掐出 一 撮 曝曬 過度 的 菜仔乾 , 掛上 話筒 , 他 沒 了 讀書 心情 。 喜惡 跟 細節 並肩 , 曾幾何時 阿爸 的 腳踏車 後座 已 吸引不了 他 , 同學 說 他 家 有 一 台 二手 的 , 於是 蘇進伍 還 真的 找 了 時間 , 說 去 找 同學 討論 功課 , 便 走 了 。 差不多 快 忘記 長相 的 同學 當時 慷慨 大方 , 果真 從 家 中 的 儲藏室 牽出 一 台 鐵馬 。 站 在 紅色 漆面 的 屋子 前 , 那 台 已經 褪色 的 寶藍 鐵馬 , 在 蘇進伍 看來 不失 霸氣 , 他 心 底 想 , 那 不 是 天空 藍 , 太 俗 ! 他 要 騎 的 就 是 深湖藍 款 。 他 這麼 告訴 自己 , 然後 跨上 鐵馬 , 沿途 刻意 搖晃 炫技 , 玩 夠 了 又 抓緊 了 龍頭 但 心情 雀躍 得 像 隻 鳥 。 這 趟 一度 騎 得 相當 危險 , 差點 撞上 貨車 。 偏移到 小路 之後 , 他 又 幾乎 要 跌落 田埂 , 把 雙腳 插進 還 未 收穫 的 秧田 。 說 也 奇怪 , 他 擁有 了 那 台 深湖 藍色 的 鐵馬 後 , 彷彿 有 鐵馬 領路 , 伸 輪 展 路 , 他 拋下 了 本來 在 身後 追趕 的 東西 , 沒有 人 教導 , 但 他 知道 自己 從此 是 個 自由人 。 長年 以來 , 坐 著 輪椅 在 某 處 等 著 他 的 身影 , 忽然 在 風速 中 消逝 了 , 於是 蘇進伍 狠命 地 踩 起 踏板 , 在 重複 的 動作 中 返回 純粹 的 平靜 , 但 他 不 曉得 風速 能 持續 多久 ? 於 無數 風景 通過 , 令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