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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因緣際會 , 我 在 烈日 當空 時 來到 了 哥薩克 之 鄉 , 頓河 畔羅斯托夫 。 這 一 趟 不 是 旅行 , 而是 為了 在 他方 安身立命 一 段 時間 。 遠離 偏執 和 常規 , 建立 一 處 營地 , 逃離 身 陷 的 僵局 , 同時 自尋 新 的 僵局 ; 這 是 個 令 人 振奮 的 練習 , 我 心想 。 我 不 識 西里爾 字母 , 一切 似乎 都 有 可能 。 我 眼 中 的 俄羅斯 仍然 是 個 帝國 , 一 條 源遠流長 的 江河 , 孕育出 良醫 契訶夫 、 列寧 和 史達林 、 卡拉什尼科夫 和 加加林 之 流 。 它 是 哲學家 之 友 女皇 凱薩琳 二 世 , 是 印 在 紀念 郵票 上 以 側面 示 人 的 太空犬 萊卡 , 是 決鬥 詩人 萊蒙托夫 與 普希金 ; 它 是 瑪麗亞 .博爾孔斯卡婭 公主 , 是 沙皇 恐怖 伊凡 的 怒目 , 是 格里戈里.拉斯普丁 的 雙眼 , 是 亞歷山大 . 索忍尼辛 的 長鬚髯 ; 它 是 我 的 童年 , 瑟居 女爵 , 又 名 羅斯托普奇納 , 是 瑪琳娜.茨維塔耶娃 , 是 被 圍困 於 列寧格勒 的 安娜.阿赫瑪托娃 , 是 戴 著 布爾什維克 扁帽 的 鮑里斯 .帕斯捷爾納克 , 是 頭 戴 瓜皮帽 的 奧西普.曼德爾斯塔姆 ; 它 是 瓦西里.格羅斯曼 , 是 探望 克魯泡特金 同志 的 愛瑪.戈德曼 , 是 被 絞死 的 埃塞寧 , 是 米歇爾.巴庫寧 、 米哈伊爾.巴赫金 、 米哈伊爾.喬洛霍夫 ; 它 更 是 魔鬼 般 的 布爾加科夫 , 是 瓦爾拉姆 . 薩拉莫夫 的 地獄 , 是 列夫.契斯托夫 , 是 打網球 的 弗拉基米爾.納布可夫 , 寫下 遺書 的 弗拉基米爾.馬雅可夫斯基 , 是 馬克西姆.高爾基 、 約瑟夫.布羅茨基 , 以及 費奧多爾.杜斯妥也夫斯基 ── 我 差點 把 他 忘 了 。 還 有 穿著 農民 衣衫 的 列夫.托爾斯泰 ── 我 對 他 的 關注 不如 尼古拉 . 果戈里 , 也 不如 良醫 契訶夫 。 我 初 到 羅斯托夫 時 , 心 中 想 的 就 是 這 群 鳥兒 ; 除了 他們 之外 , 還 有 其他 的 鳥兒 : 一 小 群 文士 卻 能 在 短短 光景 把 俄羅斯 文學 建構成 一 個 帝國 。 它 暴戾 的 輝煌 , 笑 中 帶 淚 的 上乘 幽默 , 熱烈 入迷 的 狂喜 和 毫無 節制 的 脆弱 , 宛如 魔法 加持 , 紛紛 跨越 了 翻譯 的 隔閡 。 我 準備好 和 他們 正面 交鋒 。 這 不 是 電影 , 卻 在 我 眼前 重新 上演 , 內心 的 激動 再度 湧現 。 我 想 自己 從未 像 在 頓河 畔羅斯托夫 那樣 開心 過 。 壯闊 的 頓河 流向 亞速 海 , 那 是 幸福 的 許諾 。 我 連 一 句 俄文 都 不會 , 本 以為 只 能 等 著 吃苦頭 , 至少 在 剛 開始 的 時候 , 至少 得 吃 了 那麼 一點 苦 。 然而 一 抵達 機場 , 歐嘉 . 謝爾蓋耶夫納 沒 給 我 任何 機會 ; 從 我 抵達 開始 , 她 就 負責 打點 一切 。 她 揮手 驅趕 準備 坑殺 遊客 的 成群 計程車 司機 , 把 我 帶到 了 她 妹妹 瑪莎 的 家 裡 , 么妹 伊琳娜 沒 多久 就 和 我們 碰頭 。 歐嘉 已經 到 了 退休 的 年紀 , 年金 少 得 可憐 。 她 和 許多 退休 老人 一樣 , 仍 持續 工作 不輟 。 她 每 週 在 大學 任教 三十 個 小時 , 薪資 十分 微薄 , 於是 和 其他 老師 一樣 , 開 了 家 教課 來 補足 缺口 , 每 週 三十 個 鐘頭 。 我們 之間 四十 歲 的 差距 毫不 構成 阻礙 ; 我 成 了 她 的 密友 , 她 成 了 我 的 知己 。 我 總是 不期而至 , 歐嘉會 客氣 地 打發 學生 , 然後 展開 我們 之間 的 長談 。 一邊 啜飲 濃黑 的 紅茶 、 蘇聯 的 香檳 或是 達吉斯坦 的 干邑 , 端看 時間 的 早晚 和 興致 。 多少 個 不 眠 的 夜晚 , 我們 舉杯 酣飲 , 暢談 音樂 和 詩歌 , 說起 她 的 孫子 , 聊到 烹調 頓河 螯蝦 的 藝術 , 還 有 男女 之間 的 千古 誤會 , 以及 法國 乳酪 的 價值 和 優點 。 有時 , 歐嘉會 吟誦 《 尤金 . 奧涅金 》 的 片段 ; 五千五百二十三 行 詩句 , 她 全數 銘記 於 心 。 有時 , 我們 會 收看 電視 播出 的 蘇聯 經典 名片 。 電視機 從來 不關 。 有時 , 我們 會 對 露臉 的 總統 評論 一 番 。 普丁 當時 已經 在位 , 經常 在 螢光幕 上 拋頭露面 : 「 哦 , gadki Poutionok , 」 歐嘉 . 謝爾蓋耶夫納 開口 , 「 又 是 我們 這 位 普丁 醜小鴨 ! 今天 這 張 壞 嘴 裡 又 要 吐出 什麼 討好 的 違心 之 論 ? 」 我們 經常 對 法語 句法 中 的 特殊 現象 自尋 煩惱 並 嘗試 翻譯 , 埋首 於 文法 和 詞典 之中 。 我們 經常 對 伊琳娜 的 健康 狀況 感到 憂心 ; 自從 丈夫 過世 之後 , 她 就 悶悶不樂 而且 多愁多慮 。 她 丈夫 有 天 走過 分隔 兩 人 公寓 和 酒鋪 的 公園 , 碰上 了 一 位 憤憤不平 的 士兵 , 對方 像 頭 猛獸 與 他 狹路相逢 。 這 傢伙 剛 從 車臣 回來 , 為了 搶走 他 手 上 的 酒 而 刺 了 他 一 刀 。 俐落 又 凶殘 的 一 刀 , 伊琳娜 表示 , 是 專業 的 手法 。 篤定 地 由 上 往 下 , 刀刃 劃破 了 右 肺 、 主動脈 和 心臟 。 他 孤單 死去 , 被 人 發現 時 仰躺 在 地 , 雙眼 忿恨 圓 睜 , 嘴唇 半 開呈 O 字形 , 是 一 具 凝結 在 痛苦 和 驚愕 中 的 屍體 。 他 身旁 摔碎 的 香檳 酒瓶 散發 酒香 ; 當天 是 兩 人 的 結婚 紀念日 。 從 那 天 起 , 伊琳娜 也 同樣 沉溺 在 痛苦 和 驚愕 的 情緒 裡 。 「 我 就 像 是 一 具 孤伶伶 的 屍體 。 」 她 有 天 笑 著 對 我 說 , 因為 她 總是 帶 著 笑容 。 我 在 俄國 期間 經常 被 感動 , 特別 是 和 三 姐妹 長談 的 時候 。 俄文 裡 摻雜 著 法文 , 普希金 邂逅 了 莫里哀 。 這 是 一 場 盛大 喧鬧 的 華爾茲 , 我 因而 熟記 並 翻譯 了 巴丘什科夫 的 著名 詩句 , 關於 心靈 記憶 的 段落 。 三 姐妹 都 是 寡婦 。 歐嘉 . 謝爾蓋耶夫納 在 一九八○年代 初 的 一 場 車禍 失去 了 心愛 的 小 古拉 。 妹妹 瑪莎 的 丈夫 同樣 名叫 尼古拉 , 在 蘇聯 解體 時 人間 蒸發 ; 他 沒有 死 , 但 跟 死 了 一樣 。 「 我 的 小古拉 被 一 輛 德國車 撞死 , 妳 的 小古拉 隨著 柏林 圍牆 灰 飛 煙 滅 ; 我們 註定 和 這些 德國佬 沒完沒了 ! 」 歐嘉 總是 在 妹妹 面前 叨唸 。 一九九○年代 初期 的 分崩離析 拖垮 了 一 群 人 , 許多 是 科學家 、 老師 、 教育家 和 藝術家 。 他們 無法 承受 劇變 , 目睹 理想 就此 終結 , 然後 一 夕 之間 一無所有 。 薪水 沒 了 , 回歸 糧票 制度 , 物資 缺乏 加劇 , 只 能 眼睜睜 看 著 權利 大亨 勾結 黑幫 , 綁架 整 個 國家 , 建立 他們 比 帝俄 時期 更 可怕 的 壓迫 手段 。 這些 人 貪婪 嗜血 , 私人 利益 凌駕 司法 正義 , 資本主義 的 卑劣 行徑 逍遙法外 ,位 高 權重 的 全 是 過去 的 共黨 高層 和 格別 烏特務 。 是 啊 , 歐嘉 厲聲 說 , 這 造就 了 我 新俄 大國 的 雄厚 資本 : 騙子 、 強盜 、 條子 、 黑道 和 高官 , 全部 狼狽為奸 ! 瑪莎 的 小古拉 無法 忍受 , 但 做 妻子 的 也 幫 不 上 忙 ; 她 無法 阻止 丈夫 的 消沉 。 物理學家 小古拉 , 是 表現 優異 的 學者 , 是 她 的 愛人 小古拉 , 詩人 小古拉 , 但 她 的 小 古拉 一蹶不振 。 最後 , 他 離家 出走 , 好 讓 自己 浸 在 酒癮 裡 , 毀棄 他 振衰起敝 的 理想 。 他 變成 了 一 縷 幽靈 , 總是 浸 在 劣質 的 伏特加裡 , 就 像 許多 行屍走肉 , 遊走 在 這 片 受到 詛咒 、 不可 動搖 、 集權 專制 , 而 今日 人們 稱 之 為 俄羅斯 聯邦 的 廣闊 土地 上 。 我 有 天 在 廚房 裡 撞見 他 , 他 當 著 我 的 面 迅速 拿走 半 條 臘腸 、 一 顆 番茄 , 還 有 桌 上 的 兩 片 黑 麵包 , 然後 同樣 快速 地 消失 無蹤 , 將 腫脹 的 臉 藏 在 兜帽 裡 。 瑪莎 給 他 留 了 一 把 鑰匙 。 她 容忍 這些 小偷 小 摸 的 行徑 , 有時 甚至 會 借 錢 給 他 , 但 之後 就 再 也 沒 見到 他 。 瑪莎 宅心 仁厚 , 絕不 口 出 惡言 , 總是 盡忠 職守 , 關懷 他人 。 我 彷彿 聽見 她 對 我 說 : 「 尤安奇克 , 你 現在 該 休息 了 , 祝 你 好 夢 , 明天 見 。 」 在 西伯利亞 的 黑牢 裡 , 瑪莎 的 聲音 安慰 著 我 , 甘美 如 蜜 。 我 跟 著 這 群 俄國 婦女 學習 , 這 是 預料 之中 的 事 ; 歐嘉 、 瑪莎 、 伊琳娜 , 還 有 許多 人 都 在 教導 我 。 現在 我 入獄 深造 , 按部就班 , 一切 都 依照 計畫 進行 , 就 像 是 一 本 學習 俄語 的 小說 , 裡頭 總 有 幾 個 不可或缺 的 角色 。 姐妹 三 人 在 教育 大學 任教 , 培養 未來 的 法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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