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 ， 全無 準備 。 她 出神 地 笑 了 笑 ， 整 個 身體 毫不 做 反應 ， 沒 頂 之餘 ， 祇 會 張大 了 嘴 ， 喊 不 出 聲 ， 像 這 笑 。 那 天 晚上 ， 她 一 個 人 走 回 家 的 。 意外 的 是 ， 月光 很 好 ， 路 很 遠 ， 沿途 有 熱鬧 也 有 荒清 ， 像 一 句 話 ── 是非 成敗 ， 她 的 身體 空 到 彷彿 不 存在 ， 心 裡 卻 陣 冷 陣 熱 ， 寒 到 透頂 時 ， 居然 不由自主 地 大聲 叫出 ： 「 啊 ── 啊 ── 」 像 野獸 ， 她 知道 是 自己 發出來 的 ， 卻 一點 也 不 害怕 。 從 他們 家 出來 ， 忘 了 拿 皮包 ， 口袋 裡 祇有 一 個 銅板 ， 打電話 讓 人 來 帶 她 ， 錢 被 吃 了 ── 她 什麼 也 不 想 講 ， 什麼 也 不 想 聽 ， 什麼 也 想 不 起來 ， 眼前 光 浮 著 何毅 那 張 臉 ， 碩大 無朋 ， 一直 在 前方 笑 ， 他們 哭 過 也 鬧 過 ， 都 不比 這 刻 那般 沒有 感覺 ， 她 筆直 朝著 那 張 臉 走去 。 彷彿 他 又 伸手 來 拉 她 ， 要 她 、 要 她 … … 她 一 甩 臉 ， 臨 扭頭 看到 何毅 眼睛 裡 有 些 什麼 ， 他 有點 懊悔 了 嗎 ？ 她 從來 以為 他 跟 別人 不同 ── 再 打電話 去 ， 他 已經 走 了 ， 什麼 話 也 沒 留下 ， 還不如 他 眼睛 裡 的 表示 。 半夜 接到 他 的 越洋 電話 ， 好 遠 好 假 ， 還 不肯 說 走 前 已經 結 了 婚 。 這麼 親近 過 ， 這麼 深沉 。 是 他 傷 了 她 ， 還是 她 傷 了 他 ？ 她 一直 懷疑 他 根本 沒 離開 臺北 ， 懷疑 那 天 晚上 祇不過 是 夢 ！ 跟著 她 、 牽動 她 ， 愈 反抗 夢痕 愈 深 ， 他 在 夢 裡 狂 吼 道 ： 「 妳 到底 愛 不 愛 我 ？ ！ 」 是 夢 也 是 現實 ； 他 的 聲浪 太 高 ， 變成 暴風雨 ， 兩情相悅 真 是 一 場 暴亂 嗎 ？ 她 的 反應 偏偏 同樣 激烈 。 她 受 的 是 什麼 樣 的 教育 ？ 祇 教會 她 拒絕 嗎 ？ 他 走 後 ， 她 終於 在 天橋 上 碰到 他 的 好友 ， 這 人 她 找 過 ， 某些 原因 沒 再 找 ， 是 自尊 或 自信 ， 她 不 記得 了 。 「 何毅 走前 結婚 了 ！ 」 那 人 說 。 四周 盡 是 人 、 車 ， 逼 得 她 更 單獨 ， 懸 在 天橋 上 。 前方 的 標準鐘 是 五 點 ， 光天化日 ， 她 無非 是 人群 中 的 一 個 。 「 你 說 什麼 ？ 」 她 完全 聽 不 懂 對方 的 話 。 後來 想起 ， 一切 如此 ， 他們 的 愛 太 模糊 了 ， 幻化成 無邊無涯 的 沒有 重點 。 那 人 也 有些 遲疑 了 ， 不 願 再 說 一 遍 ， 不 說 比 說 了 還 有 別的 意思 ， 徹徹底底 剌到 了 她 。 原來 ， 就 她 什麼 都 不 知道 ， 她 唯一 的 愛戀 ， 把 她 甩 得 如此 遠 ， 她 一直 當 這 是 鬧 意見 ， 他 要 她 不 要 ， 過去 就 好 ， 沒 想 那 晚 的 爭吵 ， 變成 最後 一 次 ， 然後 戛然 停止 。 但是 對於 絕望 ， 她 早 就 習慣 了 。 至於 戴天 ， 面向 這 片 廣大 的 土地 ， 這 輩子 ， 他 早 就 不 在乎 了 。 團圓 太陽 在 西方 懸掛 許久 之後 ， 再 也 掛 不 住 ， 重重 掉下 ， 生命 濺及 四周 ， 潑染成 大 片 血紅 。 說 不 出 的 驚心 。 劉廣田 裡 收工 後 ， 衝向 漫天 殷血 似的 ， 往 村子 走去 。 北地 特有 的 遼闊 ， 盡 眼 處 全 是 棉花田 ， 蠢蠢不安 的 天色 ， 十足 他 的 心情 ， 也 祇有 他 自己 知道 。 周而復始 的 歲月 ， 真 像 廉價 的 犧牲品 。 一 條 花狗 躺 在 乾涸 、 斑裂 的 土地 上 ， 黃昏 的 柔光 ， 絲毫 沒 覆加 在 牠 身 上 ， 眼睛 露出 精光 ， 扭 過 頭 嗚咽 兩 聲 ， 倏地 站起 ， 圍繞 著 劉廣 猛 嗅 。 漫天 漫地 的 棉花 ， 沒 到時候 ， 全 沒 形狀 ， 好像 永遠 不會 結果 。 劉廣 一 腳 重 踹 出去 ， 那 條 狗 痛 得 嗚嗚 大叫 ， 不 甘心 地 退到 一 旁 想 反擊 ， 劉廣 拾起 硬 土 ， 嘴 裡 罵道 ： 「 畜牲 ！ 長 眼 沒有 ？ 我 可是 當 紅衛兵 鬧 過 事 的 ！ 」 望 著 鑽進 棉花田 的 狗 背影 ， 劉廣 放下 土塊 ， 沒來由 長嘆 一 聲 ， 換做 以前 ， 早 殺生 了 ， 串聯 那 段 日子 ， 什麼 事 沒 幹 過 ？ 現在 ， 他 也 祇 敢 在 空曠 的 天地 裡 ， 咕噥 兩 句 。 任何 情緒 都 在 那 段 日子 透支 精光 ， 現在 ， 祇 剩下 一味 的 日子 。 「 你 能 有 什麼 意見 ？ 」 劉廣 暗想 ， 腳步 往 生產 大隊 除去 。 祇是 他 個人 住 的 地方 ， 而 回家 ， 他 算算 ， 有 三 個 月 沒 見到 秀霞 和 女兒 了 。 思念 成 了 習慣 ， 比較起來 ， 遠 不如 他 想 上調 回 鄉 的 念頭 來得 強烈 。 從 七七年 下放 起 ， 整整 六 年 在外 ， 他 知道 自己 還 年輕 ， 不過 三十 ， 便 愈發 害怕 和 不安 ， 未來 的 歲月 正 長 ， 他 的 下 輩子 呢 ？ 他 彷彿 從 現在 看到 了 未來 。 三十 歲 ， 就 已經 到 暮年 那般 ， 毫無 希望 了 嗎 ？ 走進 村口 ， 生產隊 的 幹部 老韓 遞給 他 一 封 信 ， 口 裡 不 輕 不 重 地 說 ： 「 小心 點 哦 ！ 一胎化 政策 下 ， 多 生 是 有罪 的 ！ 」 劉廣 知道 他 拆 過 信 ， 封口 都 沒有 用心 糊好 ， 可就 不 懂 他 說 什麼 ？ 秀霞 從 廣東 來 的 信 ， 往往 一 走 半 個 月 ， 新聞 也 成 了 舊聞 ， 如果 寫信 時 是 有 情緒 ， 那 份 情緒 也 早 消失 了 ； 化做 的 負擔 ， 掂 在 手 裡 ， 分外 沉重 。 老韓 叫住 他 ： 「 公安 機關 成立 了 打擊 小組 ， 來 抓好 隊伍 ， 打擊 犯罪 ， 當中 有 上級 認識 你 哪 ！ 」 劉廣 一 怔 ， 他們 家 從 沒 出 過 有 辦法 的 人 ， 兄弟 當中 ， 也 都 自身難保 ， 互 不 通 消息 ， 一 個 生產 大隊 ， 他 都 爭 不過 ， 何況 其他 。 老韓 突地 拉 他 一 把 ， 眼睛 看 著 劉廣 身後 ， 低下 嗓門 說 ： 「 來 了 ！ 就 是 她 ！ 」 不 敢 再 多 講 似的 ， 急 閉上 嘴 走 了 開 。 劉廣 驀地 轉 過 頭 ， 遠遠 看到 一 團 灰影 ， 背 著 祇有 顏色 沒有 熱力 的 夕照 走過來 ， 太陽 到底 強悍 ， 即便 光熱 成 了 天 邊 顏色 ， 也 還 扎眼 。 他 瞇 著 眼瞼 ， 看出 裹 在 灰 撲 衣服 裡 的 ， 是 個 女人 ， 他 更加 怔楞 。 走近 了 ， 劉廣 腦 裡 一 刺 ， 人 醒 了 ， 身子 立刻 僵直 了 。 「 江慧 ！ 」 劉廣 祇 本能 在 呼喚 似的 ， 突然 想到 她 是 什麼 公安 上級 幹部 ， 尾音 往 下 降 ， 弱 了 聲調 。 她 沒 怎麼 變 ， 是 那 個 他 腦 裡 一直 保存 的 印象 ， 臉 上 祇 加重 了 歲月 ， 輪廓 更 清楚 了 。 十 年 前 ， 紅衛兵 串聯 被 打散 後 ， 他們 再 沒 見 過 ， 他 不 知道 江慧 找 過 他 沒有 ； 從 七○年 到 七三年 ， 他們 在一起 三 年 ， 有 過 承諾 的話 。 她 現在 找來 了 ！ 當年 把 「 指示 」 看 得 比 任何 都 大 ， 擠 得 良心 到 角落 去 。 然而 他 一 回 老家 就 被 下放 ， 急急 申請 結婚 ； 認識 江慧 那 年 ， 他 才 二十 歲 ， 所有 成長 的 記憶 被 這 段 血腥史 染紅 霸佔 ， 像 份 永遠 的 噩夢 ， 追殺 得 其他 歲月 片甲不留 。 想不到 她 現在 平平安安 出現 了 ， 他 當年 對 江慧 不 太 瞭解 ， 現在 更 茫然 。 面部 像 被 點 了 穴 。 「 劉廣 ！ 」 江慧 連 聲音 也 沒 變 ， 祇是 成熟 、 平靜 多 了 ， 大 歷練 後 的 深沉 。 「 想不到 你 還 活 著 ！ 」 江慧 又 說 。 劉廣 低頭 看到 蒙上 灰塵 的 鞋面 ， 他們 真相 今生 今世 的 劫後 ， 一如 蒙灰 的 鞋面 ， 一切 沒 了 真 面貌 。 「 能 從 串聯 裡 活過來 的 人 ， 是 不 容易 死 的 ！ 」 他 說 。 江慧 一 正 臉色 ， 看 著 四周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