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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一 次 他 在劫 難逃 , 而且 刑期 可能 加重 。 小夥子 來自 烏蘭烏德 , 一 個 我 很 熟悉 的 城市 , 它 是 俄羅斯 藏傳 佛教 的 首府 , 距離 伊爾庫茨克 四百 公里 。 他 的 犯罪 生涯 始於 當地 一 個 主要 幫派 。 我 喜歡 聽 他 說話 , 一邊 聽 他 天真 描述 自己 的 犯罪 過程 , 一邊 觀察 他 如 胖 貓 般 滿足 的 神情 ; 聽 他 坦承 自己 無論 偷竊 或 酒量 其實 都 差強人意 , 但 總是 如實 道出 這 世界 的 殘酷 。 他 父親 窮困 潦倒 , 用 伏特加 麻醉 自己 , 血汗 工廠 的 生活 讓 他 背部 嚴重 受創 ; 他 吃掉 產下 的 女胎 , 淹死 飼養 的 貓咪 , 毆打 自己 的 老婆 , 最後 被 她 趕出 家門 , 在 一 個 喝 酒 過量 的 霜凍 之 夜 , 孤伶伶 地 死 在 街頭 。 我們 一起 下棋 。 我 教 他 說 法文 , 他 向 我 說起 他 就讀 醫學系 的 女友 娜迪婭 。 他 是 個 手巧 的 DIY 達人 , 利用 果汁盒 和 火柴 就 能 打造出 迷人 的 戰爭 場面 ; 利用 舊 的 刮鬍 刀片 自製 蔬果 削皮器 ; 火柴盒 在 他 手 中 變成 骰子 , 搭配 繪製 在 床單 上 的 十字 棋格 , 就 可以 讓 大家 打發 好幾 個 鐘頭 。 小夥子 的 左臂 上 有 一 行 刺青 , 他 希望 法官 可以 看到 : 「 我 是 命運 的 奴隸 , 我 不 服從 任何 法律 。 」 我 欣賞 迪瑪坦率 的 態度 , 他 的 粗獷 洋溢 著 善意 和 遲疑 。 有 天 他 會客 結束 , 剛 和 自己 深 愛 的 女人 聊 了 幾 句 , 情緒 非常 激動 ; 上 次 兩 人 見面 已經 快 一 年 了 。 他 遞給 我 幾 張 照片 , 上面 是 名 豐滿 的 棕髮 女子 , 有 美麗 的 雙唇 。 他 用 小 男生 的 神情 跟 我 說起 她 , 然後 反射性 拿起 他 最愛 的 道具 : 噴霧瓶 。 他 在 裡面 加 了 幾 滴 沐浴露 和 少量 的 水 , 然後 用力 搖勻 。 我們 是 一 群 講究 又 體面 的 罪客 , 每 次 舍房 有 人 抽完 菸 或是 在 接受 內務 檢查 之前 , 迪瑪 都 會 噴霧除臭 。 警衛 每 次 走進來 , 都 會 驚豔 於 空氣 中 瀰漫 的 柑橘調 芳香 。 迪瑪 是 我 見 過 唯一 一 位 使用 香氛 的 罪客 。 每 一 次 我 收到 的 包裹 中 有 法國 保溼霜 , 他 就 會 露出 讚賞 和 羨慕 的 神情 , 但是 該 羨慕 的 人 是 我 。 滋潤 雙手 、 呵護 臉龐 不 受 低溫 和 冰水 傷害 的 保養品 完全 是 他 的 專利 , 我 簡直 不 敢 置信 , 有 些 罪客 不僅 具備 財力 還 擁有 生活 品味 。 有 本事 把 這些 東西 弄進來 , 你 就 一 是 個 富有 的 人 。 我 和 迪瑪 共享 這 個 財富 , 皆大歡喜 。 他 向 我 展示 他 右 前臂 內側 的 刺青 , 一 把 劍 將 圖案 一 劈為 二:一 邊 是 魔鬼 猙獰 的 面貌 , 另 一 邊 是 耶穌 的 肖像 , 劍刃 中間 憑空 冒出 一 顆 狼首 , 一 隻 爪子 攀附 在 耶穌 的 頭髮 上 。 我 的 老 獄友 約瓦 也 在 一 旁 , 他 在 頸部 紋 了 一 枚 小小 的 東正教 十字架 。 我們 又 重拾 填字 遊戲 , 同時 繼續 討論 我 薄荷 綠 作業 本 裡 寫滿 的 語錄 和 詩句 。 一二二 舍房 的 便利 設備 只 剩下 一 只 電茶壺 , 迪瑪 和 小夥子 百無聊賴 地 抱怨 。 對 他們 來說 , 最 可怕 的 考驗 就 是 無所事事 地 和 自己 獨處 , 但 我 不能 理解 。 只要 手 邊 有 書本 、 紙張 和 一 枝 筆 , 孤獨 反而 是 件 好事 。 現在 回想 起來 , 在 這 間 勉強 只 能 走上 兩三 步 的 空間 裡 , 我們 能夠 相處 融洽 簡直 就 是 奇蹟 。 我們 一起 分擔 雜務 、 香菸 、 食物 、 匱乏 和 痛苦 , 從來 沒有 給 其他 人 帶來 任何 麻煩 。 「 我們 沒有 民主 , 但是 我們 有 茶 喝 ! 」 某 天 斷糧 時 約瓦 說 。 舍房 裡 四 個 人 全部 沉默 地 圍坐 在一起 , 幾乎 像是 圍繞 那 只 神聖 茶壺 在 祈禱 。 除了 剩下 的 一 段 臘腸 和 兩 塊 麵包 之外 , 已經 沒有 任何 食物 。 陽光 燦爛 , 透過 格柵 落在 我們 面對 的 金色 茶壺 上 。 約瓦 起身 跳 了 一 小 段 猥褻 的 舞蹈 , 甩動 他 圓 胖 的 肚腩 , 然後 朗誦 一 首 童詩 : 「 金色 的 太陽 早安 , 藍色 的 天空 早安 。 」 我們 笑鬧 了 一會兒 。 白晝 的 天光 安慰 我們 , 但 整 夜 不 熄 的 燈火 令 人 難受 。 有 天 早上 , 約瓦 疲憊不堪 , 頂燈 恆亮 的 燈光 還 有 監視 攝影機 令 他 無法 忍受 。 而且 稍早 , 我們 在 睡夢 中 被 狗 吠聲 吵醒 ── 原來 是 令 人 窮於 應付 的 突擊 檢查 。 現在 獄方 禁止 我們 坐 在 床 上 。 約瓦 當天 一 起床 便 冷冷 咆哮 : 「 各位 千萬 別 不好意思 啊 ! 只要 到 了 外面 , 就 沒 什麼 好 客氣 的 了 , 把 這裡 的 真相 一五一十 地 說出來 。 我們 落入 一 群 該死 的 混蛋 手 中 , 他們 窮 兇惡 極 吃定 我們 , 以 整垮 我們 來 為 樂 ! 你 啊 , 你 一定 可以 離開 , 他們 沒 那 個 膽 承擔 國際 醜聞 。 但是 答應 我 , 把 這裡 的 遭遇 說出來 , 而且 千萬 要 記住 , 只要 有 機會 就 逃 得 遠遠的 ! 不要 磨蹭 ! 俄羅斯 是 個 美麗 的 大國 , 是 個 美麗 的 大 賤貨 ! 沒 錯 , 這裡 令 人 神往 的 風景 比 你 見識 過 的 風景 還 多 , 還 有 貝加爾湖 , 但是 大多數 人 都 巴不得 逃離 這裡 , 當然 沒 那 閒工夫 去 改變 現狀 , 我們 所有 的 力氣 早 就 用盡 在 逃跑 的 路 上 了 ! 。 」 然後 他 打 了 一會兒 瞌睡 , 一手 抓著 書本 , 另 一 隻 手 握 著 黃色 螢光筆 , 像是 火把 一樣 來回 揮舞 。 眼鏡 從 鼻梁 往 下 滑 , 鼾聲 隆隆 。 他 睡醒 後 , 推推 眼鏡 , 看 了 看 擺在 桌 上 的 簡陋 菜餚 : 漂 在 湯 裡 的 麵條 。 迪瑪 狠狠 擠上 一 道 美乃滋 , 稀里 呼嚕 吸食 著 。 小夥子 再次 提起 大赦 的 話題 , 我 從 第一 天 開始 就 聽說 了 。 罪客 們 殷殷 期盼 , 據說 政府 提出 了 二十五萬 的 大赦 人數 。 小夥子 希望 盡快 受 審 判刑 , 然後 立即 獲得 大赦 。 迪瑪 認為 這 算盤 打 得 很 好 , 年輕 的 竊盜犯 應該 都 能 列入 赦免 名單 , 約瓦 大叔 則 對 此 存疑 。 在 戰勝 納粹 德國 七十 週年 之 際 , 總統 慷慨 宣布 全 國 大赦 。 我們 清空 監獄 來 慶祝 偉大 的 衛國 戰爭 , 以 此 緬懷 兩千五百萬 偉大 的 蘇維埃 屍骸 ; 相當於 一百萬 噸 重 的 人肉 , 約瓦 計算 後 表示 。 今天 誰 有 辦法 衡量 這些 化為 灰燼 、 乾屍 和 鬼魂 的 一百萬 噸 重量 ? 「 我們 無法 想像 他們 的 苦難 。 」 約瓦 大叔 對 我 說 , 「 酷刑 、 饑荒 和 大屠殺 寫 在 他們 的 肉 身 上 , 我們 的 祖先 堆疊出 一 個 無解 的 謎團 。 」 他 打 著 呵欠 一邊 咕噥 , 澆熄 了 其他 人 的 熱情 : 「 只 可能 在 合理 的 範圍 內 進行 大赦 , 不然 就 會 動搖 體制 。 別 太 天真 看待 你 的 大赦 啦 , 小夥子 ! 警衛 、 醫生 、 各 級 監所 人員 , 還 有 依賴 監獄 的 生意人 , 牢 裡內外 的 黑手黨 , 這些 人 都 要 活 下去 。 把 他們 嘴 邊 的 麵包 、 熱湯 和 肉塊 給 搶走 , 是 很 危險 的 一 件 事 。 再說 , 獄政 體系 需要 炫耀 它 抓來 的 罪客 來 證明 自己 的 效率 。 任何 人 只要 妨礙 或是 不 遵守 法律 就 可能 被 關進 牢 裡 , 這些 都 必須 讓 民眾 知道 、 看到 。 」 我 被 羈押 已經 兩 個 多 月 , 努力 排遣 令 人 茫然 的 漫漫 長日 。 徹夜 不 熄 的 燈火 和 內心 沒完沒了 的 小劇場 讓 我 無法 入睡 。 不安 的 情緒 讓 人 疲憊不堪 , 就 像 等待 和 律師 見面 , 就 像 警犬 和 例行 的 搜身 , 就 像 逐漸 累積 起來 的 各 種 欺負 刁難 。 我 有 夢遊 的 情況 , 在 夜裡 醒來 不 知道 自己 在 哪裡 , 也 不 知道 自己 是 誰 。 每當 黑夜 來臨 , 像 我 這樣 的 畜生 會 感受到 與 孩子 分離 的 痛苦 和 悔恨 如 排山倒海 。 我 打開 一 本 薄荷綠 作業本 , 從 裡頭 拿出 一 艘 藍色 小 船 , 把 它 展開來 , 用 手指 觸摸 船身 上 以 原子筆 描繪 的 許多 小 愛心 。 約瓦 有 信心 我 的 案子 會 獲得 解決 , 我 可以 全身 而 退 , 反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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