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 的 眼睛 。 她 似乎 可以 望見 月華 。 「 哥哥 」 阿素 這樣 喚 石頭 男孩 ， 攜 著 他 的 小 手 返回 家 中 ， 以為 他 是 戰火 屠燹 中 千萬 個 流離失所 的 孤兒 。 燈光 下 ， 阿素 的 母親 ， 阿鼠嫂 ， 為 石頭 男孩 裁製 新衣 。 石頭 跟著 阿素 ， 一起 溫柔 地 喚 阿鼠嫂 「 媽媽 」 。 明晃 的 日照 下 ， 媽媽 攜 著 他們 ， 一併 前往 市集 販售 木柴 ， 換取 米糧 。 頃刻 間 ， 槍聲 暴起 ， 砲彈 轟隆 ， 煙硝 遮蔽 日照 ， 歡樂 的 市集 化為 殺戮 的 圍場 。 灰濁 的 屍骸 、 血肉 中 ， 媽媽 失蹤 了 … … 四周 唯有 鬼 一樣 的 怖厲 的 哭 … … 果陀 ‧ 佛陀 ‧ 與 媽媽 一如 貝克特 的 荒謬劇 《 等待 果陀 》 ； 「 尋找 媽媽 」 成為 作品 〈 石童 〉 鋪構 延展 的 主題 — — 果陀 永 不 降臨 ！ 而 「 媽媽 」 蹤跡 查渺 ， 不復 現身 … … 一如 那 使 人 等候 ， 使 人 尋索 ， 使 人 絕望 的 果陀 。 救贖 永 不 蒞臨 ！ 《 等待 果陀 》 最終 化為 兩 個 傻子 自 謔謔 人 ， 荒誕 、 虛無 的 狂言 囈語 。 而 透過 「 尋找 媽媽 」 （ 此 處 「 媽媽 」 ， 一如 果陀 ， 內 化為 精神 救贖 的 象徵 ） 一行 禪師 的 敘事 風格 ， 由 想像 的 寓言 、 童話 ， 轉而 化為 滲透 著 濃烈 的 歷史 批判 以及 政治 現實 的 「 魔幻 寫實 」 — — 南 、 北 越戰 的 酷虐 、 乖謬 、 與 不倫 ； 政治 歷史 的 失距 、 失焦 、 與 錯亂 ； 人類 內在 的 荒莽 、 晦黯 、 與 愚昧 — — 歷史 的 輪軸 再度 驚悚 倒轉 ， 越戰 的 夢魘 再度 血腥 鋪排 … … 透過 兩 個 孩子 ， 阿素 與 石童 ， 為 尋索 媽媽 而 展開 的 煉獄 之 旅 ， 一 整 個 越南 共同 的 創痛 與 記憶 ， 再度 洞然 映現 ， 呼喚 著 灰燼 、 死亡 、 與 鮮血 … … 「 雖然 生命 的 本質 是 苦 ， 但 只 了解 苦 是 不 夠 的 … … 樂 與 苦 ， 不 是 互相 衝突 ， 而是 互相 補足 的 ， 正 如 生 與 死 的 關係 一般 — — 」 之於 「 苦難 」 ， 歷經 憂患 的 一 行 禪師 如是 詮釋 ： 苦難 ， 是 悲憫 的 泉源 ， 是 愛 、 慈悲 、 寬恕 、 與 同情 的 路徑 。 他 的 禪法 教 人 ： 呼吸 。 微笑 。 如 花 開放 的 悅樂 。 如此 ， 貝克特 的 兩 名 傻子 透過 失序 的 語言 ， 喋喋 的 噪聒 ， 指涉 意義 的 失落 ， 生命 本質 的 荒漠 ， 以及 永 無 可能 的 救贖 。 〈 石童 〉 中 兩 個 孩子 在 人類 極致 的 晦黯 與 夷毀 間 ， 瞭望到 一 線 清明 的 閃光 以及 救贖 的 可能 — — 那 與 「 苦 」 相 補足 的 「 愛 」 與 「 希望 」 ； 那 使 生命 微笑 且 發光 的 ， 信心 、 智慧 、 與 勇氣 。 以及 ， 永遠 溫柔 ， 永遠 紓撫 ， 和 寬慰 的 自然 ， 風息 與 鳥 雀 。 殼 與 鐘聲 「 尋找 媽媽 」 而 道途 叵險 … … 因 政治 迫害 ， 而 與 阿素 分離 的 石頭 男孩 ， 於 輾轉 的 隔離 、 流放 、 與 勞改 中 ， 於 政治 改造 營 中 遇見 一 位 鬢髮 蕪長 、 衣衫 襤褸 ， 顯得 十分 虛弱 瘦瘠 的 老道士 。 老道士 隨身 攜帶 一 只 鳥籠 。 鳥籠 中 蓄養 著 一 頭 貓 ， 兩 隻 老鼠 。 彼此 朝夕 相依 ， 從不 相互 侵害 。 「 假使 一 頭 貓 能夠 和 兩 隻 老鼠 和平 共處 ， 何以 我們 人類 ， 又 是 同 國 之 人 ， 不能 和平 相處 ？ 」 奇異 的 道士 攜 著 鳥籠 自 南 而 北 ， 越 西 而 東 ， 向 戰火 中 的 人類 流浪 宣說 。 同時 ， 蒐集 槍彈 、 殼 ， 鑄成 一 口 大鐘 ， 於 夜闌 時 ， 以 一 種 莊嚴 的 姿態 悠緩 叩 鐘 ， 冀圖 覺醒 生命 。 在 痛楚 劇烈 的 煎熬 下 ， 焦慮 、 躁亂 、 愁鬱 、 恐懼 、 瞋怨 、 疑悔 、 不安 、 不耐 … … 生命 負面 的 質素 與 情緒 將 如 猛虎 出柙 般 排闥 而 出 — — 而 受傷 的 猛虎 是 危險 的 ， 牠 噬 肉體 、 亦 噬 心靈 。 此中 ， 保持 心靈 的 清明 沉澱 ， 自在 寧 寂 ， 觀察 痛 ！ 體驗 痛 ！ 覺 照 痛 ！ 是 一 項 高難度 的 平衡 與 禪定 。 「 不 射 第二 支 箭 」 ， 佛陀 古老 的 垂示 成為 反覆 修習 的 重點 ； 意即 ： 將 心靈 析離 出來 ， 澄澈 覺觀 ， 僅 將 痛苦 視為 察照 的 對象 ， 令 它 生滅 流轉 於 肉體 ， 而 不 流轉 於 心靈 。 唯有 「 身受 」 ， 不 起 「 心 受 」 。 於 沉深 的 痛苦 、 反覆 的 析離 與 持攝 中 ， 經常 想起 南傳 另 一 位 智慧 的 導師 阿姜查來 。 無論 經驗 過 多少 山林 的 苦修 ， 宏 宣 過 多少 精湛 的 佛法 ， 教化 過 多少 秀異 的 徒眾 ； 我 總 以為 ， 阿姜查 真正 的 修行 與 考驗 ， 是 在 他 中風 癱瘓 、 漫長 十 年 的 臥病 中 才 悍烈 嚴酷 地 展開 。 在 封閉 的 肉體 ， 每 一 線 微細 的 痛苦 與 抽動 中 ， 他 將 一一 檢視 、 印證 一己 所 曾 宣示 的 每 一 頁 佛法 ， 理解 一己 的 抵達 ， 與 不 抵達 ； 涅槃 、 息止 ， 以及 其他 。 病苦 ， 是 檢測 行者 修行 所在 的 不二 刀口 ， 與 界點 。 偶爾 ， 我 會 讓 自己 誦 一 誦 《 藥師 琉璃光 如來 本願 功德 經 》 — — 不 求 消災 延壽 ， 僅 祈 如彼 行願 ， 恆常 如 一 顆 琉璃 明珠 般 ， 內外 明澈 ， 清淨 覺觀 。 唯識 沉 ， 始 起 本願 、 行藏 — — 於 諸 佛 世尊 中 ， 藥師 如來 是 一 位 玲瓏 穿越 病苦 ， 熬經 病苦 ， 且 識得 其中 況味 的 尊者 罷 ！ 我 將 這 部 經卷 迴向 給 此 世 所有 的 醫者 與 病者 ， 願 一切 醫者 皆 以 精湛 的 醫術 、 醫德 ， 慈憫 濟世 ， 也 願 一切 病 者 皆 能 自 肉體 、 精神 的 疾疫 中 解脫 牢桎 ， 喜樂 安住 。 欹 側 桌 前 ， 從 冬季 至 春 末 ， 於 瀕 危 搖曳 間 ， 看 著 清朗 中 莊嚴 如 鐘 的 翠藍 觀音 ， 亦 看 著 低低 雲氣 間 ， 悠然 泛水 的 水藍 觀音 ， 山雨 渾沌 ， 疾 光 閃電 中 ， 黑 翼 密 掃 ， 觀音 不見了 ！ 然而 ， 我 知道 ， 她 一直 在 那裡 ， 安寂 地 ， 在 地線 與 穹蒼 之間 ， 寧平 躺臥 。 沉默 19 沉默 病苦 ， 亦 僅僅 是 一 項 緣起 ， 協助 行者 更 進一步 檢視 修行 的 本質 和 向度 ， 釐清 解脫 道 上 未 盡 解脫 的 諸般 關隘 與 盲點 。 孤島 疾病 ， 是 肉體 的 孤島 。 而 在 肉體 禁閉 的 孤島 上 ， 闃靜 矗立 著 靈魂 的 孤堡 。 孤堡 的 核心 是 沉默 。 沉默 。 那麼 深 的 沉默 ， 密 不 透風 ， 鎖入 肉體 耗蝕 的 跋涉 與 隱忍 中 。 只是 沉默 。 疾病 ， 是 死亡 白骨 之前 ： 我 的 生命 所 曾 經驗 的 至大 沉默 。 病 得 沉深 ， 是 失語 — — 我 綿惙 躺臥 ， 如 繭網 中 灰白 的 蠶蛹 ， 闃靜 穿涉 肉體 的 臨界 ， 穿越 灰燼 ， 死亡 與 重生 … … 那 征戰 如許 之 劇 ， 銷蝕 如許 之 深 ！ … … 語言 與 聲音 皆 剝離 了 ！ 我 虛乏 衰竭 ， 失去 話語 的 能力 。 病 得 歇緩 ， 是 無語 — — 在 疾痛 涼寂 的 時刻 ， 我 珍惜 著 這 短暫 、 平寧 的 時光 ， 珍惜 著 此時 此刻 的 安悅 靜謐 ， 清明 自在 ！ 如同 一 隻 僅 擁有 一 枚 珍珠 的 母蚌 一般 ， 是 不 捨得 隨意 張開 嘴 ， 任由 這 顆 罕得 的 珍珠 滑落 於 日常 閑瑣 、 冗汰 的 對話 中 的 。 寧可 闔緊 蚌膜 ， 簡省 語言 ， 將 澄澈 時光 盡 付 思惟 創作 — — 以為 ， 文字 ， 較之於 語言 ， 是 更 沉澱 ， 更 內省 ， 亦 更 深邃 ， 更 節制 的 形式 。 它 將 獨立 存在 與 閃耀 ， 如同 夜空 中 無垠 的 星光 ， 在 作者 死亡 ， 星子 殞滅 之後 … … 正 如 此刻 我們 仰視 的 星光 ， 它們 之中 的 某 一 部分 ， 早已 在 數千 、 數萬 ， 乃至 數百萬 年 前 即已 爆炸 死亡 了 。 而 那 一 閃 星芒 持續 著 ！ 吸引 與 之 緣起 的 有情 … … 星子 必須 殞滅 ， 作者 必須 死亡 ， 無論 多 長 多久 … … 生 、 老 、 病 、 死 ， 是 宇宙 萬 相 的 定則 。 病苦 ， 亦 僅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