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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 見 他 皮膚 黑 , 眼睛 、 眉毛 、 嘴巴 、 鼻子 , 都 黑抹抹 的 ; 眼前 一 張 臉 , 也 就 是 一 張 模糊 。 周 母 跟 周全斌 說 , 生下 女兒 不久 , 你 就 連年 征戰 , 女兒 都 不 認識 你 了 。 女孩 鼓起 勇氣 踏 前 一 步 。 彷彿 周全斌 突然 長高 了 , 擋住 月亮 。 沒 了 逆眼 的 月光 , 女孩 這 才 看清楚 周全斌 眉毛 濃 、 嘴巴 闊 , 方方正正 , 好 像 一 塊 磚頭 。 樹 翠 、 風 微 , 聲音 卻 如 色彩 , 藍 、 綠 、 黃 , 睡著 的 盧庇達 心想 , 怎 這樣 還 吵 不 醒 ? 又 想 , 真是 老 了 , 躺 著 睡 不 著 , 隨意 一 靠 卻 像 醉倒 。 婦人 帶 幼童 輕聲 走近 , 幼童 忽然 撞進 盧庇達 懷裡 , 喊 著 爺爺 起床 了 , 盧庇達 被 撞斜 , 心 中 一 驚 , 臉色 呆滯 。 盧庇達 嘆氣 , 孫子 這 遊戲 已 玩 過 許多 次 , 可 每 回 他 驚醒 , 卻 都 像 小孩 手足無措 。 真 是 老 了 。 盧庇達 斥責 , 小 雨 不 乖 , 討 打 。 小 雨 像 等 著 這 一 刻 , 等 盧 追上來 時 , 繞 亭子 , 尖叫 著 跑 起來 。 盧庇達 總 在 快 搆 著 他 的 屁股 時 慢 下 , 逗 得 小孩 連聲 驚叫 。 鈴聲 響 , 盧庇達 掏 袋口 , 聽 了 會兒 , 喊 說 沒 問題 , 機票 訂 了 , 會 回去 投票 。 妻子 張巧璇 一 旁 嘀咕 , 誰 當選 都 一樣 , 都 是 金門人 。 儘管 只 到 附近 公園 , 痱子粉 、 水 、 毛巾 , 一樣 沒 少 , 都 裝入 提袋 。 盧庇達 看 一 眼 妻子 , 臉 跟 腰 都 圓 了 , 眼 跟 酒窩 都 淺 了 , 可 來 公園 走動 的 三姑六婆 沒 人 喊 她 婆婆 , 直到 孫子 開口 喊 奶奶 。 張巧璇 捏 著 孫子 腮幫 , 瞧 哪 , 都 給 你 喊 老 了 。 盧庇達 夫妻 跟 孫 三 人 , 預計 十二月 一日 回鄉 , 張巧璇 抗議 , 盧庇達 說 沒辦法 , 早 差 兒子 盧乃斌 訂 票 , 可 選情 從 金門 蔓延 台北 , 候選人 且 在 中永和 , 高掛 催 票 看板 。 部分 親友 知 盧庇達 訂 了 三 位 , 可 選票 僅 一 張 , 大喊 可惜 , 唆使 盧庇達 勸退 妻 、 孫 , 張巧璇 奪 話筒 , 揚聲 說 你 要 有 辦法 , 就 自己 買 架 飛機 飛回去 。 不管 金門 福利 好 、 或 當局 針對 民防 自衛隊 提列 賠償 , 她 都 不 願意 遷回 戶籍 。 盧庇達 以 孫子 尚未 返 家 祭祀 , 說動 妻子 , 才 得 成行 。 本 不 願 去 , 而今 卻 捍衛 自己 權利 , 盧庇達 瞧 著 莞爾 。 盥洗 用具 、 換洗 衣物 、 餽贈 親友 的 禮物 , 張巧璇 一一 打理 。 老家 暫 借 姪兒 居住 , 空出 一 房 留與 盧庇達 , 行李 放妥 , 盧庇達 瞧 著 天 熱 , 翻 行李箱 卻 找 不 到 帽子 , 妻子 罵 聲 老番癲 , 都 不 長 記性 了 , 拉開 前面 拉鍊 , 往 內 掏 , 拿出 帽子 。 盧庇達 接 了 帽 , 想起 昨晚 收拾 時 , 妻子 確實 叮嚀 過 。 盧庇達 戴上 帽 。 臉 埋進 陰影 , 下巴 露出 , 鬍鬚 或 花 或 白 或 紅 , 粗糙 地 兜攏 。 孫子 第一 次 回 鄉 , 拉 了 張巧璇 往 外 走 , 盧庇達 帶 菸 , 過 幾 條 巷 進 宗祠 。 黑色 大門 , 兩 扇 虛 掩 , 廊 下 長凳 一 條 , 紅漆 斑駁 。 盧庇達 打菸 , 抽 幾 口 。 上午 十時 餘 , 早市 還 喧嘩 , 隔 著 幾 條 街 , 聲音 像 浸 在 棉被 中 , 悶悶 傳來 。 縣長 跟 議員 競選 車隊 , 像 快馬 , 不停 追逐 。 嘈雜 中 , 顯得 庭院 更深 。 盧庇達 看 著 長板凳 , 幻想 午後 時光 , 若 能 折 件 衣裳 當 枕 , 躺 在 上頭 睡覺 , 該 有 多 好 。 這麼 想起 時 , 真 看見 一 個 老人 悠悠哉 躺 在 上頭 , 腿 翹起 , 臉 蓋 帽 , 睡著 了 。 一 個 小孩 不 知道 從 那兒 跑來 , 不 相信 翹 著 腿 也 能 睡 , 移走 老人 帽子 。 老人 沒 醒 , 呼息 規律 , 吹 得 鬍子 一 抖 一 抖 。 小孩 使力 推開 枕頭 , 老人 失去 重心 , 頭 落 板凳 , 痛 得 驚醒 , 模樣 猶如 盧庇達 被 孫子 撞 滿 懷 。 盧庇達 看清楚 了 , 老人 不 是 他 , 是 他 的 爺爺 盧幼庭 ; 小孩 不 是 孫子 , 正 是 他 自己 。 盧幼庭 扭 著 站起 , 板凳 重心 歪 , 急 翹起 , 恰似 獅子 一 頭 凌空 而 降 。 凳子 翻 兩 翻 , 晃 噹 聲響 , 跌進 中庭 , 爺孫倆 都 看傻 。 盧幼庭 長歎 , 盧庇達 心虛 就 想 哭 。 盧幼庭 拍拍 孫子 的 頭 , 不 怪 你 啊 , 指 了 指 板凳 , 可憐 這 頭 獅子 啊 。 這 明明 是 一 張 板凳 ? 盧幼庭 說 , 是 風獅爺 藉 這 張 板凳 說話 了 。 一九四五年 國軍 接管 金門 , 隨著 國民黨 大陸 戰事 節節 敗退 , 金門 駐兵 越 多 , 為 構築 工程 , 強 徵 居民 挖 壕溝 跟 碉堡 。 海 邊 坡 , 黃土 高 , 草木 不 生 , 百 年 來 都 一個樣 , 短短 幾 個 月 , 深 三 公尺 、 寬 五 公尺 的 壕溝 蜿蜒 數 里 。 居民 祖墳 多 面海 而 築 , 遇 墳 不 敢 再 挖 時 , 士兵 卻 奪 過 鐵鎚 、 圓撬 , 惡狠狠 打平 墳墓 , 發覺 墓碑 堅實 , 移做 碉堡 的 樁柱 。 盧幼庭 跟 孫子 說 , 日前 經過 夏墅 海邊 , 發現 風獅爺 的 頭 不見了 ; 過 幾 天 帶 警察 同行 , 質疑 附近 駐軍 , 一 個 無賴 、 卻 掛 排長 官階 , 反問 風獅爺 、 什麼 風獅爺 ? 一 夥 人 走到 迎 海 矗立 的 風獅爺 立座 , 卻 什麼 都 沒 看見 。 排長 故作 思索 , 恍然大驚 說 , 風獅爺 升天 去 了 。 看熱鬧 的 士兵 呵呵大笑 。 中庭 內 , 板凳 仰躺 , 四 隻 腳 乾瘦 , 朝天 卻 無言 。 一九四九年 以後 , 軍隊 常 向 保長 、 甲長 及 街長 攤派 糧草 , 徵集 建材 , 基層 幹部 心理 負擔 , 多 人 棄 職 潛逃 , 後 改派 「 指導員 」 , 協助 民防 事務 、 勤務 派遣 , 如 逢 特別 節日 , 召集 婦女隊 勞軍 , 平時 幫 軍人 洗衣服 、 縫補 衣物 等 , 男眾 則 幫忙 運補 、 或 修護 道路 , 指導員 執行 命令 毫不 手軟 , 更 有 操守 品德 問題 , 民怨 不少 , 私底下 都 稱 「 指導員 」 做 「 死 不 完 」 。 後浦鎮 劃分 幾 區 , 盧幼庭 亦 被 派任 , 成為 「 死 不 完 」 的 一 員 。 盧幼庭 搬 板凳 , 擱 廊 下 , 朝 盧庇達 招手 。 爺孫倆 坐 著 。 十月 天 , 天空 晴藍 , 卻 染上 一 層 辣紅 。 廟會 四月 剛 過 , 不 知 為何 又 放 起 鞭炮 , 且 大地 撼動 , 非常 不詳 。 有 人 爬上 屋頂 , 朝 古寧頭 方向 看去 , 大喊 打仗 了 。 宣傳車 上 扔下 一 串 鞭炮 , 候選人 手 持 大聲公 , 激昂 地 說 , 金門 靠 他 打拼 才 有 前途 , 拜託拜託 。 宗祠 空宕 , 鞭炮聲 迴蕩 , 板凳 斑駁 , 卻 紋風不動 。 盧庇達 走過去 坐下 , 按熄 手 中 菸 , 不多時 , 又 點 一 根 。 盧庇達 想起 爺爺 常 說 的 , 「 人 在 做 , 天 在 看 」 ; 套上 兒子 常 說 的 科技 用語 , 神 是 人 的 雲端 科技 哪 , 遺忘 的 或 記得 的 , 都 存在 神 那兒 。 盧庇達 笑說 , 記 那 多 做 什麼 , 記下 珍惜 的 部分 就 夠 了 。 然而 , 誰 能 決定 人 該 記住 什麼 ? 是 神 ? 是 雲端 , 還是 這 一 頂 灰色 的 帽子 ? 再說 , 記住 的 就 是 珍惜 的 ? 宗祠 門檻 高 , 足 有 一 尺 , 盧庇達 走過去 瞧 了 瞧 。 三十多 年 來 , 金門 變 、 民風 改 , 花崗 石 砌 的 門檻 依舊 沉甸甸 。 盧庇達 輕拍 石條 , 別 說 找 不 到 張巧璇 差點 絆倒 的 痕跡 , 多少 人 跨過 、 踩過 、 跌過 , 半 點 痕跡 都 無 。 盧庇達 坐回 板凳 , 納悶 妻子 兜繞 許久 未 見 回轉 來 。 盧庇達 無聊 , 跺出 宗祠 又 走進 , 左腳 剛 跨過 門檻 , 卻 忽然 被 人 用力 扯住 。 張巧璇 披 白紗 、 婚紗 及 地 , 花童 兩 名 一 男 一 女 跟 在 身後 拉 著 。 門檻 高 , 絆 著 張巧璇 , 事 緊急 、 不容 思索 , 張巧璇 藉著 盧庇達 左臂 維持 平衡 。 盧庇達 略 欠 步伐 , 等 張巧璇 跟上 。 十二月 天 , 她 的 手套 都 溼 了 , 盧庇達 心 一 凜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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