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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物 之 說 為 虛妄 , 不過 代 之 以 五斗米道 修 神仙 求 長壽 的 虛想 , 「 以 真 癡 而 譏 偽 清淨 」 。 書聖 的 用心 、 成就 , 還是 在 書法 的 本業 上 。 李世民 之 厚愛 羲之 , 愛 的 是 法帖 , 不見得 是 文章 本身 。 畢竟 東晉 的 社會 風氣 與 初唐 的 憤發 積極 迥然不同 。 書風 , 反映 世風 。 書史 眾 口 一 詞 說 唐人 尚 法 , 這 個 法 , 跟 晉人 的 瀟灑 妍媚 對照 , 即 分外 彰顯 , 對 他們 來說 , 技術 當然 重要 , 但 次要 。 唐太宗 《 筆法訣 》 , 指示 書寫 時 應 有 的 態度 : 「 未 欲 書 之 時 , 當 收視 反 聽 , 絕慮 凝神 。 心氣 正和 , 則 契於 玄妙 , 心神 不正 , 字 則 敧斜 , 志氣 不和 , 書 必 顛覆 。 其 道 同 魯廟 之 器 , 虛 則 欹 , 滿 則 覆 , 中 則 正 。 正 者 , 沖和 之 謂 也 。 」 這 段 文字 , 奇怪 跟 虞世南 《 筆髓論 . 契妙 》 前 文 幾乎 一樣 , 不過 加添 了 魯廟 靈器 的 推論 。 誠如 太宗 所 云 : 他們 是 「 君臣 一體 」 。 問題 在 , 一旦 歸之於 聖君 名下 , 影響 深遠 , 就 等同 金科玉律 , 就 有 一 眾 文字 侍從 推波助瀾 。 例如 他 親筆 的 《 ?
書 . 王羲之 傳贊 》 說 羲 之 「 盡善盡美 」 , 從此 一 錘 定音 ; 而 獻 之 呢 , 則 整 個 唐代 都 淪為 「 枯樹 」 、 「 餓隸 」 , 難以 出頭 。 只有 張懷瓘 對 羲之 的 草書 不盡 滿意 , 把 他 名列 第八 , 說 他 娘娘腔 , 欠 丈夫 氣 。 然則 張旭 肚 痛 之 作 , 豈不 就是 顛覆 ? 十 不過 兩 張 跟 這 位 皇帝 並 不同 時 : 太宗 以 《 蘭亭序 》 帖 殉葬 後 至少 五十 年 , 張旭 才 開始 在 書壇 出現 ; 張懷瓘 , 更 晚 八 、 九十 年 。 而 今世 之 所謂 顛覆 , 在 藝術 上 已 成 褒詞 。 當 某 種 題材 、 某 種 精神 狀態 不能 寫 , 某 種 詞匯 、 某 種 心情 不許 寫 , 諸多 禁忌 , 這 種 藝術 形式 就 有 問題 。 我 是 說 倫勃朗 的 肖像 。 他 畫 他 自己 , 一生 畫 了 許多 個 倫勃朗 , 至少 四十 幅 油畫 、 三十五 幅 蝕刻 銅板 , 從 青年 、 中年 , 到 老年 , 不同 時期 的 倫勃朗 , 輾轉 分散 各 地 , 成為 畫史 上 曝光 最多 的 人物 。 一 個 人 長期 審視 自己 , 研究 自己 , 然後 用 畫筆 , 用 銅刻 表現出來 , 他 本身 就 是 藝術 。 有 些 人 一生 在 述說 自己 , 用 詩 、 小說 , 用 散文 , 甚至 用 論文 ; 用 各 種 各 樣 的 形式 加工 , 可 沒有 畫家 , 後來 是 其他 自拍 的 攝影師 , 那麼 直接 。 他 並 沒有 美化 , 甚或 神化 自己 ( 這 方面 , 令 人 印象 最 深刻 的 是 德國 丟勒 1500年 的 自畫像 , 他 以 強烈 的 宗教 熱情 , 把 自己 畫成 看來 像 救世主 耶穌 ) 。 他 往往 直視 觀眾 , 臉面 稍 胖 , 相當 健碩 , 有點 俏皮 , 但 鎮定 、 安祥 , 毫不 靦腆 。 在 鏡子 之前 , 面對 這 個 「 異己 」 , 一般人 難免 裝模作樣 , 尤其 是 這 個 「 異己 」 正 要 示眾 。 文學 藝術家 對待 自己 , 也 難得 有 這 種 分寸 ; 就 像 那 許許多多 未 下筆 已 打算 發表 的 日記 , 其實 好歹 在 自塑 讀者 怎樣 看 的 形象 。 倫勃朗 畫 的 是 自己 , 可 他 把 這 個 自己 當是 原料 , 是 題材 ; 穿上 不同 的 戲服 , 扮成 各 種 身份 。 這 個 模特兒 隨時 可 畫 , 任 你 自己 擺佈 , 要 畫 多久 就 多久 ( 塞尚 畫 太太 時 就 埋怨 他 不過 畫 了 幾 小時 , 她 就 不肯 乖乖 坐定 ) , 而且 不用 花錢 。 年輕 時 , 他 研製 銅板畫 , 就 用 自己 的 臉孔 做 情緒 練習 , 擠眉弄眼 , 時而 大怒 , 時而 苦笑 。 他 大部份 的 畫 , 包括 以 宗教 為 題材 的 作品 , 總 把 光 ?
集中到 主要 人物 身 上 , 從而 產生 明暗 的 對比 、 層次 , 用 的 就 是 舞台 演出 時 照明 的 方法 。 拿 演員 來 比較 吧 , 他 再 胖 些 , 看來 會 像 英國 的 查理士 . 羅頓 ( C h a r l e s . L a u g h t o n ) , 但 年輕 的 朋友 恐怕 不會 知道 是 誰 , 後來 我 才 知道 , 查理士 . 羅頓 在 1936年 的確 演 過 《 倫勃朗 傳 》 , 可惜 電影 拍 得 很 糟 ; 鼻子 再 誇張 些 , 就 像 近年 演 過 《 大 鼻子 情聖 》 的 法國 演員 謝勒 . 狄伯度 ( G e r a r d . D e p a r d i e u ) , 年輕 的 朋友 要是 也 不 知道 是 誰 , 那 可 沒有 辦法 了 。 不如 倒過來 說 , 他們 像 一 位 偉大 的 荷蘭 畫家 , 誰 ? 倫勃朗 。 倫勃朗 一直 在 自編 自導 自演 。 不過 無論 怎麼 演 , 最 重要 的 角色 始終 是 倫勃朗 自己 。 倫勃朗 早期 畫 過 一 幅 《 在 工作室 的 畫家 》 (1629) 。 畫架 斜立 在 右邊 的 前景 , 畫 的 是 什麼 我們 看 不 到 , 畫家 是 一 個 年輕人 , 站 在 畫架 稍後 的 左邊 , 眼神 有點 迷惘 , 似 在 凝視 著 畫板 , 又 似 在 看 著 畫 外 的 觀眾 ; 手 上 是 調色板 。 畫架 比 畫家 大 , 畫家 不 是 以 一 種 君臨 的 姿態 , 相反 , 他 退後 幾 步 , 在 構思 , 在 審視 , 面對 他 的 事業 , 他 的 觀眾 , 他 正在 開展 的 旅程 , 有所 期待 , 也 有所 困惑 。 背景 是 寥落 的 房間 , 牆壁 有點 剝蝕 , 沒有 什麼 裝飾 。 畫家 穿 得 略 嫌 臃腫 、 寒傖 , 顯然 不 是 真正 便於 工作 的 服式 , 他 毋寧 是 在 演出 : 一 個 還 沒有 名氣 的 窮 畫家 。 這 是 倫勃朗 自己 。 倫勃朗 也許 並 不自覺 , 其實 他 是 這樣 開始 訴說 一 個 畫家 的 故事 : 還 沒有 名氣 , 不打緊 , 最 重要 的 是 他 要 向 大家 宣示 , 他 畫家 的 身份 。 想 深 一 層 , 這 是 一 幅 逆向 的 畫 : 把 我們 對 畫 的 興趣 轉向 畫家 本身 。 畫家 反客為主 , 成為 能指 , 而 主客 交錯 穿織 , 成為 引發 各 種 傳譯 的 符碼 。 我們 對 自畫像 的 興趣 , 往往 來自 畫家 的 名聲 、 成就 ; 畫 與 畫者 , 彼此 作用 , 互為因果 。 畫家 得 借重 鏡子 來 觀看 自己 ; 這 是 倫勃朗 的 「 鏡子 階段 」 。 他 的 名字 , 打從 他 自 故鄉 搬到 阿姆斯特丹 後 , 好 快 就 無 人 不 識 ; 他 取得 了 市 裡 好些 重要 的 畫約 。 其後 同樣 的 自畫像 , 倘 有 畫架 , 可 都 退到 一 邊 去 , 畫家 走到 面向 觀眾 的 前台 。 梵谷 是 另 一 個 畫 了 許多 自畫像 的 畫家 。 他 最 有 意味 的 繪畫 對象 , 就 是 他 自己 。 當 梵谷 開始 繪畫 的 旅程 , 他 最初 的 自畫像 , 就是 模仿 二百多 年 前 倫勃朗 手持 調色板 的 自畫像 , 一樣 的 構圖 , 畫架 在 右前方 , 畫家 在 左後方 , 但 大小 相若 ; 相比 於 後來 的 自畫像 , 梵谷 罕見 地 穿戴 整齊 的 大衣 , 彼 「 磨坊 之 子 」 穿 得 像 窮小子 , 此 農村 之 子 反而 穿 得 像 知識 份子 。 畫家 把 背景 完全 略去 , 看來 要 堅定 、 專注 得多 ( 1886年 ) 。 兩 位 荷蘭 大師 彷彿 在 訴說 同樣 的 故事 。 不同 的 是 , 倫勃朗 即使 在 生活 最 困頓 的 晚期 , 自畫像 也 有 一 種 戲謔 的 成份 , 從 沒有 流露 凌厲 的 眼神 。 梵谷 面對 畫板 , 總 像 要 決鬥 , 一 副 你死我活 的 勁頭 。 也許 時代 不同 , 畫家 的 社會 壓力 愈 大 , 尋求 認同 也 愈 迫切 。 三提奧 : 親愛 的 弟弟 , 儘管 你 已經 和 我 在 聖雷米 永遠 結鄰 , 我 還是 喜歡 提起 筆 來 給 你 寫信 , 像 過去 那樣 , 用 畫筆 抓住 我 看到 感到 的 色彩 之餘 , 我 唯有 在 書信 裡 才 能夠 暢所欲言 。 我 曾經 說 過 , 畫家 都 會 喜歡 陽光 燦爛 下 的 南方 繪畫 , 那 是 一 種 跟 北方 截然不同 的 色彩 。 我 現在 還 想 補充 一 句 : 曾經 錯過 我們 的 觀眾 , 都 會 喜歡 我們 在 當地 的 繪畫 ; 而且 我們 會 帶引 他們 , 到 巴黎 , 到 阿爾 , 到 聖雷米 , 而且 來到 我們 的 故鄉 。 是 文學 藝術 逗引 他們 認識 、 追尋 一個個 地方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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