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 招惹 過 王善保 家 的 ， 一定 想不到 這 人 竟 要 在 王 夫人 面前 說 她 壞話 。 王善保 家 的 告晴雯 ： 「 長 得 好 」 、 「 一 張 巧 嘴 」 、 「 像 西施 」 ， 看來 都 不 像 罪狀 ， 聽 在 王 夫人 耳 中 ， 卻 都 是 「 罪狀 」 了 。 林語堂 寫 過 〈 論 晴雯 的 頭髮 〉 ， 深受 西方 法治 影響 ， 尊重 個人 ， 語堂 先生 大概 不解 晴雯 會 因為 「 頭髮 」 送掉 性命 。 蘇軾 一生 為 小人 所 苦 ， 頻頻 被 告狀 、 陷害 ， 下放 、 謫居 ， 後來 生 了 一 個 兒子 ， 取名 「 蘇遯 」 ， 希望 這 兒子 笨 一點 ， 別出鋒頭 ， 寫 了 有名 的 〈 洗兒詩 〉 ： 「 人 皆 養子 望 聰明 ， 我 被 聰明 誤 一生 。 惟願 孩兒 愚 且 魯 ， 無 災 無 難 到 公卿 。 」 蘇遯 無辜 ， 一 生下來 就 背負 老爸 為 小人 陷害 的 驚恐 ， 沒有 活 過 一 歲 ， 就 夭折 了 。 晴雯 聰明 、 漂亮 、 會 說話 ， 在 華人 的 社會 ， 她 也 和 蘇軾 一樣 要 遭殃 吧 。 蘇軾 的 〈 洗兒詩 〉 好像 是 晚年 的 大 省悟 ， 許多 人 會 誤以為 他 從此 悔改 ， 韜光養晦 ， 不再 露 鋒芒 ， 不再 招惹 小人 。 但是 他 或許 不 知道 ， 這 首 〈 洗兒 詩 〉 又 不 知 得罪 了 多少 人 。 想想 看 ， 那些 「 無 災 無 難 」 做到 「 公卿 」 的 大官 ， 讀到 這 首 詩 ， 會 不 恨 蘇軾 嗎 ？ 蘇軾 一定 覺得 冤枉 ， 他 不 理會 小人 ， 不 招惹 小人 。 但是 ， 小人 總 在 他 身邊 繞 。 即使 刻意 要 「 愚 」 、 要 「 魯 」 ， 還是 難逃 遭讒 的 災難 。 晴雯 也 一樣 ， 聰明 、 漂亮 ， 就是 不 招惹 人 ， 在 某些 人 眼 中 ， 也 是 大罪 了 。 小人 惹不得 ， 小人 也 無從 防範 。 晴雯 好端端 在 屋子 裡 睡覺 ， 禍從天降 ， 給 王善保 家 的 按 了 一 條 死罪 。 晴雯 被 逐出 大觀園 ， 委屈 受辱 而 死 ， 王善保 家 的 一 個 巴掌 ， 是 拍 不 響 的 。 《 紅樓夢 》 如果 是 一 本 作者 的 懺悔錄 ， 作者 如果 是 書 裡 的 賈寶玉 ， 那麼 「 懺悔 」 的 主要 對象 ， 我 總 覺得 是 寶玉 （ 作者 ） 的 父親 ── 賈政 ， 與 母親 ── 王 夫人 。 華人 社會 習染 儒家 倫理 ， 「 父 」 「 母 」 的 行為 ， 最 不能 質疑 ， 最 不能 批判 。 但是 多 讀 幾 次 《 紅樓夢 》 ， 這 本 小說 批判 的 對象 ， 隱隱約約 ， 竟然 都 指向 「 父親 」 與 「 母親 」 。 寶玉 的 母親 ， 在 第三十二 回 已經 冤枉 過 一 個 叫 金釧 的 丫頭 ， 金釧 被 逼 ， 投井 死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彷彿 一再 回憶 ， 自己 的 母親 ， 到底 逼死 了 幾 個 丫頭 ？ 現在 輪到 他 最 心疼 的 晴雯 了 ！ 王善保 家 的 一 提 晴雯 ， 王 夫人 立刻 警覺 ， 即刻 查問 鳳姐 「 上 次 」 跟 賈母 進 花園 看到 的 一 個 丫頭 。 王 夫人 的 形容 有趣 ： 「 水蛇腰 ， 削 肩膀 ， 眉眼 又 有些 像 你 林 妹妹 的 …… 」 __UNDEF__ 王 夫人 對 長 得 漂亮 的 丫頭 有 潛意識 的 恐懼 ， 他 的 丈夫 賈政 有 兩 個 丫頭 出身 的 小老婆 ， 她 也 始終 防範 著 兒子 身邊 長 得 好看 的 丫頭 。 「 水蛇腰 」 、 「 削 肩膀 」 都 是 那 個 年代 「 美人 」 的 標準 。 看到 最後 一 句 「 眉眼 又 有些 像 你 林 妹妹 的 」 ， 心 裡 暗暗 擔心 ， 知道 不只 晴雯 要 出事 ， 在 王 夫人 的 潛意識 裡 ， 林黛玉 也 不會 有 好 日子 過 了 。 「 美 」 ， 如此 讓 一 個 女人 恐懼 ； 「 美 」 ， 如此 讓 一 個 母親 時時 提心吊膽 嗎 ？ 王 夫人 的 行為學 ， 今天 也 還 值得 研究 。 王 夫人 問 鳳姐 ， 鳳姐 不 敢 確定 ， 只 說 丫頭 裡 「 都 沒 晴雯 生 得 好 」 。 「 生 得 好看 」 ， 平常 是 讚美 ， 這時 卻 是 晴雯 的 催命符 了 。 王 夫人 二話不說 ， 即刻 命 人 把 晴雯 找來 。 晴雯 身體 不 舒服 ， 被 拖起來 見 王 夫人 ， 她 「 釵 軃 鬢 鬆 」 、 「 衫 垂 帶 褪 」 ， 「 有 春 睡 捧 心 之 遺風 」 。 王 夫人 眼睛 裡 看到 的 是 這麼 「 美 」 的 晴雯 ， 頭髮 的 美 、 衣衫 的 美 ， 像 西施 一樣 姿態 神情 的 美 ， 王 夫人 不由 怒火 中燒 ， 「 冷笑 」 罵 了 一 句 ： 「 好 個 美人 … … 」 __UNDEF__ 晴雯 罪名 確立 了 ── 「 美人 」 ！ 王 夫人 ， 作者 的 母親 ， 充滿 對 「 美 」 的 恐懼 ， 充滿 對 「 美 」 的 憎恨 ， 晴雯 死 無 葬身 之 地 了 。 王 夫人 喝 罵 晴雯 ： 「 你 幹 的 事 ， 打量 我 不 知道 呢 ！ 」 晴雯 一頭霧水 ， 她 幹 了 什麼 事 ？ 讀者 清楚 ， 晴雯 與 寶玉 一 清 如 水 ， 跟 寶玉 有 性 關係 的 其實 是 襲人 。 襲人 看起來 平庸 老實 ， 也 常 向 王 夫人 打小報告 ， 在 怡紅院 做 王 夫人 眼線 ， 王 夫人 應該 跟 襲人 說 ： 「 你 幹 的 事 ， 打量 我 不 知道 呢 ！ 」 她 卻 被 外貌 騙 了 。 這 個 整 天 念佛 ， 對 孤老 貧寡 也 多 憐憫 之 心 的 貴婦人 ， 卻 無法 覺察 ， 自己 因為 潛意識 的 恐懼 ， 可以 一再 逼迫 美麗 的 少女 死亡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大力 寫 王 夫人 的 拜佛 、 慈悲 ， 不斷 做 好事 ， 恤 老 憐 貧 。 金釧 投井 ， 王 夫人 也 難過 傷心 ， 賜給 金釧 母親 銀兩 ， 給 金釧 姐妹 玉釧 加薪 。 王 夫人 不 是 「 不 善良 」 的 人 ， 但是 作者 回憶 著 ： 一 個 女人 ， 自己 的 母親 ， 為何 一 碰到 長 得 好 的 丫頭 就 失 了 理性 ？ 作者 如此 委婉 ， 隱隱 透露 ， 每 一 個 人 是否 都 有 連 自己 都 不 知道 的 「 殘酷 」 、 「 狠戾 」 ， 藏 在 意識 深處 ， 是 真正 殺人 的 刀 。 在 驅逐 晴雯 同 一 段 ， 作者 寫 母親 念佛 ， 口 中 剛 唸完 「 阿彌陀佛 」 ， 接下來 就 攆斥 晴雯 ： 「 去 ！ 站 在 這裡 ， 我 看 不 上 這 浪 樣兒 ！ 」 啊 ， 王 夫人 讓 我 深思 ， 微塵 眾生 ， 可以 「 慈悲 」 如此 ， 也 可以 「 狠戾 」 如此 。 四 、 抄檢 大觀園 __UNDEF__ 四 __UNDEF__ 抄檢 大觀園 __UNDEF__ __UNDEF__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自始至終 關心 的 不 是 「 繡香囊 」 ， __UNDEF__ 不 是 大觀園 裡 的 「 醜聞 」 ， 也 不 是 情節 聳動 的 「 突襲 檢查 」 。 他 關心 人 ， 關心 人性 在 抄檢 大觀園 時 那麼 幽微 真實 的 反應 ， 驚恐 、 逃避 、 __UNDEF__ 豁達 、 痛心 、 絕望 ， 這麼多 表情 ， 在 那 一 夜 一一 被 看到 了 。 抄檢 大觀園 是 讀 《 紅樓夢 》 的 讀者 記憶 很 深 的 一 段 戲 吧 ， 高潮 起伏 ， 事件 層出不窮 ， 人物 個性 也 都 一一 鮮明 起來 。 抄檢 大觀園 起因於 一 個 傻丫頭 在 花園 山石洞 裡 偶然 發現 一 個 繡香囊 ， 用 今天 的 話 來 說 ， 也 就是 在 花園 的 隱密處 發現 了 「 黃色 小說 」 、 「 春宮畫 」 或 「 A片 」 。 大觀園 裡 住 的 成員 很 單純 ， 大多 是 還 沒有 結婚 的 少女 ──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、 迎春 、 探春 、 惜春 姐妹 等 ， 另外 就是 守寡 的 李紈 ， 和 唯一 的 男孩 ── 寶玉 。 這麼 單純 的 環境 ， 會 是 誰 私藏 著 被 大人 視為 淫穢 、 罪大惡極 的 「 春宮 」 呢 ？ 王 夫人 ， 寶玉 的 母親 ， 因此 策動 了 一 次 「 突襲 檢查 」 ， 希望 查 清楚 大觀園 的 「 醜聞 」 事件 ， 要 抓出 「 淫穢 」 「 惡人 」 ， 逐出 大觀園 ， 保持 大觀園 的 「 潔淨 」 。 究竟 是 誰 私藏 著 「 繡香囊 」 呢 ？ 讀者 一定 好奇 。 這 一 段 讓 人 覺得 像是 在 讀 推理 小說 ， 如果 是 雷蒙 ‧ 錢德勒 （ Raymond Chandler ） ， 寫到 這裡 一定 大弄玄虛 ， 讓 情節 撲朔迷離 ， 吊 讀者 胃口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也 懂 懸疑 ， 但 他 的 創作 關心 的 重點 不 是 「 推理 」 ， 這 使 他 在 描述 抄檢 大觀園 時 ， 一點 也 沒有 偵探 小說 的 意味 。 讀者 當然 想 知道 「 繡香囊